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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经商一事上,中原王朝向来都是采取的重农抑商、胡汉有别的政策。

    当权者对胡商采取怀柔政策,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吸引西域各国胡商来唐,促进市场兴盛,在政治与经济方面多有好处。

    对本国国民的重农抑商政策,则有利于安定社会,保证粮食出产。

    也正是在这样的政策之下,胡商们越来越活跃,本国的商贾却往往不得伸展。

    在这种大环境下,罗用竟说要鼓励本国商贾向外发展,要开设学校,教他们看地图学番话,这个设想着实太过大胆。

    这一天晚上,唐俭在屋里的油灯整整亮了一夜,他思索着如何在不触动太多人利益和敏感神经的前提下,尽量做成这一件事。

    让大唐男儿的足迹遍布整个西域,这件事光是想想就令人热血沸腾。

    唐大人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件事轻描淡写。

    他在公文中讲述了常乐县这边的现状以及茶叶买卖的进行情况以后,又提了提胡商的事情,言是河西走廊这一带胡商颇多,胡商们通晓汉话,在唐生活自如,而唐对于西域各国的情况却是知之甚少。

    唐俭建议朝廷方面能派遣一些能人志士,到常乐县这一带来与胡商接触,最好是能跟着那些胡商一起到各条商道上去走走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次日一早,唐俭差人将这封文书送往驿站,然后很快,它便与其他几份重要文书一起,被驿卒们快马加鞭送往长安城。

    长安城中,金秋八月,正是桂香浓郁的好时节,近日天气晴好,城中百姓或是忙活生计,或是出门游玩,平整宽阔的街道上,常有一些气派华丽的牛车马车驶过,引得路边行人驻足观望。

    这是一个适合出门游玩的季节,长安城中的士族郎君们格外活跃,各家娘子们亦是常常相聚,明艳艳彷如一簇簇娇美的花儿。

    这座城热闹繁华,欣欣向荣,仿佛没有一丝烦恼。

    长安长安,长治久安,距离周文王定都此地,转眼已有近千年,近千年来多少风雨……

    在河西走廊西端,眼下亦是热闹繁华的季节,胡商们正在陆续进入沙漠。

    在敦煌城中,不少商贾请了匠人在石壁上开凿石窟,雕塑佛像,便是为了祈求这一路的平安顺遂。

    敦煌莫高窟,原称漠高窟,取之沙漠高处之意,民间亦称千佛洞。

    那千佛洞便坐落在鸣沙湾东麓,在沙漠与戈壁之间,百千年来,每到商道兴盛的年景,这里的香火便也愈发兴盛,匠人们开凿石壁的声音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这些穿行在沙漠与戈壁之间的商贾,其中多以胡人为主,唐人鲜少。

    这一日,在前面过去了两个商队之后,又有一个商队缓缓向着沙漠的方向行去。

    这个商队中的不少胡商都已经在敦煌定居,离别时分总是十分难舍,于是便有些拖延了。这时候若是紧着些走,今晚日落之前倒也能抵达西去的商道上第一个可以供商贾们落脚休憩的绿洲。

    商队在前面走着,他们的家人在后面跟着,这一送,便要送到了千佛洞。

    在那些胡商家眷之间,还夹着一个垂垂老者,那老翁年岁颇大,身上瘦得便只剩下一把骨头,手里拄着一根木杖,脚下一步一步挪着,跟着队伍行走,半点不曾落于人后。

    在这个商队中,在那些牵骆驼的胡商后面,还跟着一群驮着货物的脚夫,他的儿子就在其中。

    那老翁跟了一路,队伍中这个背货的青年,却不曾回头看他一眼,只管埋头走路。

    今年夏里,城中一个富户要在千佛洞开凿石窟,供奉菩萨,他在这里寻了个担石头的活计,却不甚被崖上一块坠落的石块砸了脑袋,一时间不省人事。

    待他醒来,一双儿女皆已被他老父卖了,十岁的女儿被一个中年胡商纳了妾,七岁的儿子也成了那家人的奴仆,前些时候因着一些事要护着他阿姊,被主人家打到奄奄一息,这青年知晓了此事,寻上门去要与人拼命,对方却与他说,只要他拿得出两贯钱,这个男孩便叫他带回家去。

    现如今,这个商队便是许了他两贯钱,只要他今年秋天帮这些人背半担货物到臂多势罗国,来年再从臂多势罗国背半担货物到敦煌,他便能得两贯钱。

    按律唐人是不准私自出关的,但是这个商队在敦煌经营多年,能帮他们弄来出关文书。毕竟脚夫的价钱比骆驼低得多,能听懂商队的安排,若是遇着什么事,也是个能帮忙的人手,比牲畜强。

    这个商队的胡商虽也不是什么十分良善仁慈之辈,但是考虑到明年开春还要用到他们这些脚夫背货回来,总不至于平白无故害了他们这些人的性命。

    前几年跟着他们这个商队出去的,也有不少人能活着回来。

    第290章 新格局

    去岁末,吐蕃犯我松州,圣人派遣数位将领率步骑兵五万以击之。

    结果等到真正对敌的时候,唐军这边主力部队都没派上用场,牛进达带着一个先锋部队冲过去,就把吐蕃那边的人马给打了个落花流水。

    现如今这件事在长安城早已传开了,大伙儿都把它当成笑话来说,传闻吐蕃那边的使者很快就要到长安城来与圣人谢罪。

    国富兵强,社会安定,边疆又打了胜仗,近来这长安城中的气氛颇为喜庆。

    九月十五这一日,大朝之上,圣人另宫中内侍捧出前些时日从常乐县那边运来的几坛白酒,赐与朝中百官,以示庆贺。

    官员之中有不少人先前已经吃过这白酒。其实宫中的白酒也到了有一些时候了,只不过是这回因为打了胜仗才拿出来庆贺,坊间亦有胡商贩卖,价甚高,没有一点家底那肯定是吃不起。

    有些个先前没吃过的,今日在这朝堂之上,便是头一回见到白酒,只见清幽幽的一盅酒水,清澈见底,酒香颇浓,饮之……

    “咳咳咳……”有人被这一杯白酒呛得咳嗽不止,免不了就要被大伙儿笑话几句。

    “哈哈!怕是头一回吃吧。”

    “慢些慢些,此酒甚烈。”

    “你们这些读书人怕是吃不得这个酒,来来来,都拿来与我吃。”

    “一人便只这一杯,你还要与别人抢,怎的不自己拿钱出去买,坊间酒肆亦有此酒。”

    “我若是买得起,便也不在这里与你说道。”

    “我倒是听闻在常乐县那边,一合酒尾便只要两文钱,饮之略淡,与这白酒也差不离。

    ”

    “嘶……那唐俭老儿这回有口福了。”

    “凭他与那罗助教的交情,怕是不用饮那酒尾。”

    “……”

    众人饮酒说话,朝堂之上一片嗡嗡嗡嗡。

    皇帝也不管他们,自顾自喝着自己手上那杯白酒,悠然自得地靠坐在垄榻之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待到众人把这杯酒吃完,内侍们过来把酒杯都给收走了,皇帝这才令人把唐俭那封文书拿出来。

    “此乃唐爱卿从常乐县发来的文书,田内侍,你来念与诸位爱卿听听。”圣人言道。

    “喏。”那田内侍躬身将文书接过,小心打开,然后便站在殿中,逐字逐句念了起来,声音沉稳,并不十分尖细。

    唐代这时候的宫中内侍们,有识字的也有不识字的,皇宫之中并无专门教授寺人们识字的机构,但是禁得却也并不十分紧,小寺人们若得机缘巧合,遇着有人肯教的,自身又肯用功的话,那便能识字。

    还有一些寺人则是成年以后才净身入的皇宫,这些人里头也有能识字的。

    要说禁得最严的,大抵还要数后世的明朝,明太祖政令严明好用重典,这一点倒也不单单只是针对宦官。

    同样也是在明朝,等到了永乐大帝那会儿,皇宫之中便有了专门教授宦官内侍们识字的机构,东西二厂便是出现在那个时候,郑和下西洋同样也是在那个时候。

    与明代那时候相比,唐初这时候的寺人们,大抵还是要活得闲散自由些许。

    不仅是皇宫里的寺人们,唐初这时候与后世几个王朝相比,整体的社会氛围亦是如此,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礼教束缚。

    要说自由散漫,这皇宫里的大臣小臣们,怕是没几个人比得过唐俭此人。

    自打先前因为跟皇帝争了一回棋,差点掉了脑袋,后来又因为收了人家几头羊羔,被摘了民部尚书一职,成了光禄大夫之后,这家伙就有点破罐子破摔了,似是有些无心仕途,政务亦不甚勤勉。

    这回皇帝派他去常乐县,他这写回来的公文,那也是相当的自由奔放。

    唐大人先是给皇帝陛下描绘了一下河西走廊的山河壮阔,再讲一讲边疆将士的艰苦生活,自己这一路的所见所闻,然后又言语生动地描绘了那些胡人抢购茶叶的火热场景,还说这茶叶不就是树叶子,摘下来揉一揉压成饼状就能拿去换钱了,比养蚕织布省了老鼻子事儿,云云。当然,唐大人毕竟也是士族出身,家学渊博,公文这种东西要用书面语他还是知道的。

    “啧,这唐大夫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即便是用了书面语,朝中不少官员听了还是觉得有些不得劲。

    毕竟这还是一个流行骈文的年代,连唐诗都还没怎么发展起来。

    “诶,唐大夫不拘小节,诸位爱卿不必介怀。”皇帝陛下倒是不怎么在意,唐俭再拽,自己这边一个命令下去,他不还得巴巴跑去常乐县。

    “圣人以为,这茶叶贸易可为?”这时候朝中绝大多数人的关注重点,还是在这个茶叶买卖上面。

    “听闻那些离石商贾,近来正在南方开辟茶场。”皇帝回答说。

    “……”那人听闻了,一时沉思不语。

    “想必诸位爱卿亦有所感,那罗用委实是块良才,只不过年轻气盛,行事还略有些莽撞,他若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合适的,你们便也包容着些,先前他行商被贬,该罚的也罚了,诸君既是同朝为官,自然应以朝中大事天下苍生为重,莫要为了那些许小事伤了同朝的情谊……”

    皇帝陛下坐在垄榻之上,吧啦吧啦劝这些大臣们要和谐友爱,仿佛先前让罗用在前头吸引战火、他自个儿在后边躲清闲的事情都是没有发生过的一般。

    “这回这个茶叶贸易关系重大,唐爱卿近来行事略显散漫,若是全然托付于他,我亦不甚放心,不若便由诸位爱卿推选几位青年才俊,让他们去那常乐县看看,既是为了这茶叶一事,亦能开拓眼界,增长见识。”

    皇帝方才让田内侍读信的时候,那田内侍手中便只得一张信纸,原本还有第二张,那上面虽然只有轻描淡写的几行字,但李世民却深知这其中的分量,他提前将这张信纸收了起来。

    除了皇帝身边的几位近臣,谁也不知道这件事,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不想扯皮,二来便是为了提防周边各国安插在长安城中的那些探子。

    这一日散朝之后,长安城中便又开始嗡嗡起来了,听那唐俭的意思,这茶叶买卖几乎都能与丝绸绢布相提并论,那还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