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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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身边有家人有朋友,但郗颜始终觉得孤单,本以为那是与生俱来的,却在面对温行远灼灼的目光时,忽然希望有个肩膀可以依靠,祈求破碎的心在他的怀抱里找到真正的温暖。

    其实在内心深处,她早已不再执着,经过那一场变故,她觉得人若是太执着的活着,似乎就失去了乐趣。但对于他的付出与等待,她却执着的要求自己能予以真心的回应时,才敢接受,否则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在温行远离开大研镇的这两年,她变得随许多,从没有刻意的想过要得到什么,似乎做什么事都是随她喜欢怎样就怎样,而别人爱做什么是别人的事,她一点也不关心,更不在意,惟有他的一切不容她忽视。

    当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可以不必承受心里的负担,所有的反应都是坦荡而自然的,可当知道了,却不能云淡风轻的去无视了。

    想了三天,依然理不出头绪,脑中依然会浮现韩诺绝望的脸,那段逝去的爱情到底在她心里埋得太深太深了,以至于她想忘记时,就能感觉到一种刺心的痛。

    是谁说过,当无力拥有时,便努力让自己不要忘记。她并不希望自己走到这一步,如果可以,她希望所有的过往真的能轻描淡写间过去,让那样伤人的,痛苦的记忆在时间的长河里被冲刷得不留一丝痕迹。

    叹了口气,她用双臂环抱着自己,姿势像是在寻求安慰,纤细的背影,那么孤单而无助。

    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并没有惊扰到她,直到一件带着男气味的外衣披在她肩上,郗颜才猛然回神。望着那人幽深如海的眼眸,她怔了怔。

    “时光的那一处角落,我们的脚步曾那么近,不知该怪天意弄人,还是感叹自己的脆弱与不够坚持,当幸福如流沙一般从指尖流走,颜颜,我谦卑地祈求一切还可以回头。”

    “如果时光可以倒回,我不会放开你的手,更不会就那样与你擦肩而过。颜颜,不敢开口请你原谅,只想告诉你,我爱你请给我们的爱情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自从那日拒绝了韩诺,在打不通她电话的情况下不停地发短信。每每郗颜开机,他的短信就一条条挤进来。郗颜逐一看过来,又静默着删除。

    可删除了他的信息就能将他从心里彻底移除吗

    她不知道,也无力探究。

    彼时,温行远坐在她身边;此时,韩诺站在她面前。耳边又不期然地响起两个声音。

    韩诺的声音温润而沙哑,“颜颜,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温行远的声音低沉而磁,“小颜,我一直在你身边”

    韩诺说:“请给我们的爱情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温行远问,“告诉我,我们属于哪一种朋友”

    忽然间感觉头晕目眩,她茫然四顾,却清晰地看见母亲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晴,还有雨中他削瘦的背影和黑暗中异常闪亮的眼晴。

    母亲走了,再也不会回来。温行远说活着的人都好好的,惟独她不好。简单的一句话,令郗颜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柔软到湿润。忽然有些软弱,可又分明感觉到心底有股力量支撑着她不能倒下去。

    郗颜一字一句:“真的不可能了。”

    韩诺久久凝望着她,眼底青色隐现。在郗颜准备转身之时,他揽臂将她拥进怀里。韩诺真的不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相拥,他很恐惧,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站在她身边。

    爱与不爱,一字之差,却是相隔千里。

    那段遗失的爱情,那个相许着天荒地老的誓言,终究是要一步步远离了吗

    极力握紧手心细碎的记忆,深怕一不小心便会从指缝间跌落在地,可当她飘零异乡,其实一切已然结束

    夜似是在瞬间寂静下来,颈边拂过他温热的呼吸,那是曾经贪恋的温暖,眼晴酸得厉害,可合上眼帘之时,已没有泪落下来。

    轻轻退出他的怀抱,她缓缓转身。

    清晨,高速公路上的车还很少,薄雾笼罩下郗颜用力踩着油门,驶向阔别已久的家。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道路两旁的树叶绿油油的,雨珠露珠合为一体,晶莹而透明,蓬勃而旺盛。深深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她轻轻推开半掩的院门。

    细算下来,已有五年之久没有回到乡下的老家了。那时候爸爸忙事业,妈妈忙工作,哥哥初入官场,谨慎而认真地学习着处事之道,而她,除了应对学业,就是忙着恋爱,一家人,各忙各的,难得有空回家一趟,这次回来,郗颜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父亲半躺在藤椅上,眼睛轻轻闭着,似是睡着了。暖暖的阳光透过屋前的柳树,折出斑驳的晕光,时光就此停驻,仿若一幅流畅婉约的水墨画。

    郗颜立在门口,眼晴微微湿润,心却感觉到安详与平静。

    三年不见,父亲苍老了许多。而她,也从无知莾撞的小丫头长成大姑娘了。纯真无邪的岁月留下了美丽的影子,快乐无忧的童年也已流入记忆的长河,碎片般的回忆拼合在一起,构成了她二十六年的人生。有快乐,有甜蜜,也有哀伤与痛楚。

    小的时候天天盼着长大,等到真的长大了,才发现花季的美好与珍贵。只是,时光始终都是向前而行,永远不可能倒退。

    仰头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咸湿的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她一步步向熟睡的父亲而去。行至近前,郗颜小心的伸手为他拉了拉身上的薄毯,微凉的手轻握住父亲枯瘦的大手,她哽咽着轻唤,“爸爸。”

    郗父没有睡熟,听到她细若蚊声的轻唤,缓缓睁开眼,待看清眼前的人,灰暗的眼神闪过一丝光,声音低沉,“小颜”

    “爸爸。”搂着明显削瘦的父亲,郗颜潸然泪下。

    伸出手臂将纤弱的女儿搂住,郗父老泪纵横,“爸爸的小颜终于回家了。”

    蹲在父亲膝下,依偎在他身边,仰起头看着父亲,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爬满了皱纹,白了大半的头发更是触目惊心。

    郗颜只觉心中凄凉,顿时哽咽,“爸爸,我回来晚了。”

    许是太激动,郗父摇了摇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脸,目光满是慈爱。

    为何能如此狠心,只想到自己的伤痛,只想着快些逃离这个溢满伤心的坚硬城市,为了一份苦苦挣扎的爱情放弃了已所剩无几的一切远走他乡。她太自私了,自私到仅仅只考虑到自己的感受,忽略了身边关心她,爱她的家人。

    疼爱她的父亲是如何走过那段失去母亲的日子,那个时候他多么需要女儿在身边陪伴,可她却自私地离开了。记得走的那天外面下着很大的雨,父亲没有来,只有郗贺来送机。

    “爸爸说,如果离开可以让你快乐起来,就走吧,只是别忘了,他会在家等着你。”郗贺紧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

    不知道是不是一夜间哭干了眼泪,郗颜鼻子发酸,却没有眼泪流下来,只是茫然地点头。

    “不要拒绝行远的关心,在陌生的地方是需要朋友的。相信哥哥,这个世界上依然有无私爱着你的人。”爱怜地揉着她的头发,郗贺语重心长。

    就这样,郗颜随温行远走了。他安排好了一切,而她只需要出个人,配合他完成一切。例如上飞机,例如到了古镇后接受他安排的工作,例如任由他留在那里陪伴了一年,例如把他当兄长一样的嬉闹。

    “这个世界上依然有无私爱着你的人。”后来想起郗贺的话,她一遍遍地咀嚼话中的含义,长久默然。

    温行远,总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出现,又该在什么时候留给她用来沉默与悲伤。那么好的人,那么沉重的感情,她,要不起。

    抛开心事,郗颜在家里住下来。有了女儿的陪伴,郗父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郗颜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老人家,陪他聊天,陪他散步,陪他下棋,而且开始和照顾父亲的张姐学着煮些简单的饭菜。看着父亲吃得津津有味,她边笑着,又忍不住眼晴发酸。

    夜里,乡下极是安静,郗颜却睡不安稳,常常作梦。有时梦见母亲,有时梦见急促刺耳的刹车声,甚至还会梦见街道上的路灯忽然间全都灭了,原本明亮的世界陡然变黑,她惊出一身冷汗,睁开眼时却发现房间的灯亮着,而父亲正坐在床边为她掖被角。

    “爸爸,您怎么还没睡”郗颜握住郗父的手。

    “从小睡觉就不老实,大了也一样,还是踢被子。”郗父目光柔和,笑容温暖。

    “爸爸,小颜不走了,留下来陪你好不好”她坐起来,依偎在父亲身边。

    “傻丫头,你留在这乡下不是要闷坏了,爸爸老了,喜欢安静,你想去哪就去,只要抽空常回来看看,爸爸就开心了。”郗父轻叹了口气,不似惆怅般的忧郁,更像是放心的慰然。

    “那你回a城吧,哥哥在那,我们也放心。”郗颜半仰着头,目光中满是恳求,尽管郗贺安排好了一切,有专人照顾陪伴父亲,可他还是孤独的,她知道。

    郗父微扬嘴角,摇了摇头,“你哥哥当时也不同意,是我坚持回来。”轻搂着她,他的目光投在那张全家福上,声音有些飘忽,“以前我总是忙,除了工作,几乎连聊天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陪她四处走走看看,虽然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怨我的年轻的时候以为有大把的时间,可谁知道,等我闲下来的时候,却是她走的时候爸爸老了,身子骨到底是不行了,现在哪也不想去,只想留在这里好好陪着她你不知道,你妈妈其实最喜欢这里”

    那晚,郗父说了很多,眼神露出向往的神色,似乎妻子并没有走,而是站在某个看得见的角落,静静陪着他。而在郗颜眼中冷清寂静的家,因为父亲的思念,变得温暖起来。安静地趴在父亲怀里,就像小时候撒娇不肯睡觉,非要他讲故事一样,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生活回归平静,日子安稳踏实,郗颜打电话回公司续了假期,一直在乡下住到七月。

    抱膝坐在田埂上,仰头望着天际的火烧云,郗颜禁不住想,明天,会是晴朗的一天。

    “小颜,该回家了。”父亲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郗颜回头,扬起一抹恬静的笑,拍拍身上的草屑,亲昵地挽着父亲的胳膊。

    夕阳的余辉洒在他们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或许平淡才真的是福,她不需要谁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与寂寞,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其实已经无所谓了。世间之事,本就不能尽如人意。有些幸福遥不可及,而有些幸福却是触手可得,而她,正学着不再执着。

    天已放白,薄雾轻罩,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韩诺正倚在车前抽烟,颀长的背影俊逸挺拔,昏暗朦胧的街景更衬得他长身玉立,朗眉星目。惟独轻聚的眉心,昭示着他隐隐的心事。

    谢远藤睁开眼之时,自己正躺在副驾驶座上,身上披着件男式的西装。

    看了看时间,她下车来提醒,“今天正大的案子开庭。”

    “时间还早。”韩诺熄了烟,淡淡笑,一夜未睡,神情无丝毫委靡。

    拢了拢头发,谢远藤双手抱在前,站在他身侧。一眼望过去,江面平静无波,在晨光下令人心情安详,难怪他总是喜欢清晨到这里来,有时一呆就是一整夜,只是除此之外,或许还有其它的理由,她不想探究。

    韩诺从车里将自己的外衣取出来,披在她身上,“披着吧,早上凉。”

    这样的韩诺似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谢远腾心中一暖,她问:“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不用了,一会还要回去看看资料。本想送你回家的,看你睡得挺香的,没忍心叫你。”韩诺的眼神幽深如海,声音低沉,“以后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谢远藤微怔,随后面露窘色。昨晚与客户谈合约的事情,同行的同事酒量浅,她多喝了几杯,客户不依不饶地劝酒,她怕自己出丑,趁着清醒的时候借着去洗手间的空档打电话给他。她只记得他来时,自己的目光都有些涣散了,直到他微笑着挡下酒,将她扶进车里,她才清醒过来。

    “你这段时间太累了,等正大的案子结了,休息一段时间吧。”想起这一个多月来他没日没夜的工作,望见他眼底因睡眠不足隐现的青色,谢远藤忍不住心疼。

    “再说吧。”韩诺侧过脸,看她,“设计案怎么样了,下个星期该交稿了吧”

    长长的街道冷清寂静,昏黄路灯洒下的淡淡清辉也已散去,谢远藤看着眼前神情略显疲惫的韩诺,对他难得展现出的关心,她扬起一抹轻笑,“我对自己的稿子向来有信心,只是不知道华都是否肯信任九维。”

    谢远藤是设计出身,对色彩的运用及把握很是到位,又加上她对潮流的走向极为敏感,创意也尤为独特,短短几年时间,已在广告这个行业展露头角,现在已是九维创意设计部经理。

    在别人眼中,她是人冷静又好强的女人,只是他明白,为了自己的理想她付出了多少辛苦,今天得到的一切,都是她凭着实力拼出来的,即便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她也倔强地不肯接受他的帮忙。

    记得三年前他胜了第一场官司的时候,她大半夜赶完稿子跑到公寓为他庆祝,脸上的笑容那么生动,比自己的设计稿被采用还兴奋。

    “我就知道你是最的。”她看着他笑,情不自禁地亲了下他的侧脸,微低下头,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那一晚她喝了很多酒,任韩诺怎么劝她都不肯听。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哭了,他有些无措,又不知从何安慰,只是坐在她身边轻拍着她的背。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哽咽,“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喜欢我。”

    “没有,你很好。”任由她搂着,韩诺无奈地叹息,“是我不好。”

    迷迷糊糊的谢远藤抱着韩诺摇头,泪水无止境地流,声音无助地令他心疼,“爸爸妈妈都不管我,姐姐成绩不好就不会受罚,可我就不行,姐姐工作不顺心就可以回家抱怨,可我每次回去就要面对他们的冷脸,好像我本不是他们的女儿,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从小就都不喜欢我”她哭得愈发伤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委屈地问,“你也不喜欢我,我知道,你只爱郗颜。”

    这样的谢远藤是韩诺第一次见,对她称不上了解,但在印象中她都是倔强而清冷的,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打得倒她,然而,此时的她,很脆弱。

    迟疑着伸出手,轻轻搂着她,韩诺心下凄然。这世上,是不是谁都有秘密,每个人心里都有不为人知的苦思索间谢远藤缓缓抬起头,柔软的唇轻印在他微凉的唇上。

    那是他们之间的初吻,韩诺的脑里一片空白。怀里像无尾熊一样偎在他怀里的人那么温柔,又那么羞涩地吻他。其实谢远藤的思绪也是乱的,似是将世间的一切都瞬间抛开了,只知道眼前的他是自己深爱的人,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味道,他的体温,和他的唇。

    当韩诺搂紧她热烈地回应,谢远藤霎时被夺去了思考和呼吸,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世界一片模糊。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韩诺含着她柔软的唇,低声,“颜颜颜颜”

    火热顿时被浇了一盆冰冷的水,刹时冷却。谢远藤霎时清醒过来,整个人僵化。

    韩诺也蓦然清醒,倏然放开她,猛地从沙发中坐起来,沉默片刻后沉声说,“对不起。”声音暗哑,冷得令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远藤的眼眶猛地红了,她踉跄着站起来,推开他公寓的门,顾不得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发疯般跨进那潮湿冰冷的水汽里。

    她爱他,在他与别人相爱的时候就爱着他,可是,在他们分手后她却成了别人的替身。这一切,不是她想要的,完全超出她的承受能力,她的心,很疼。

    那个夜晚,下了整夜的雨,那个夜晚,迷离而令人心碎。

    韩诺站在窗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看着谢远藤飞奔在雨雾里,心,也被大雨淋湿。

    茫茫人海,两个原本陌生的人能够相遇而后相爱,真的很难,而能坚持走下去,是不是更难如果本不爱呢,日子要怎么过

    “韩诺”谢远藤见他久久不语,轻推了下他。

    韩诺收回思绪,静静看着她,意味深长的样子,“华都和九维合作过,相信对九维的实力还是了解的,别想太多,尽力就好。”

    谢远藤点头,偏头看他,“我们去吃早餐吧,我饿了。”

    韩诺没什么味口,但被她的目光看得心下一软,没有拒绝。

    就近找了一家早餐店,谢远藤是真的饿了,喝了一碗皮蛋瘦粥,又吃了半笼包子,而韩诺只随意喝了几口豆浆,就低头看着手中的报纸。

    没有让他送她去公司,谢远藤在市中心的广场下了车。惆怅地走在熟悉的街上,心中酸得厉害。

    她不相信所谓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才会发生美好的爱情,她相信平平淡淡悠然宁静的相爱才能走得更长更远,至于那海誓山盟的约定,她认为,许在心里就好。只是,这么久了,他依然坚持着自我。想到他的困惑,他的迷惘,她忍不住气妥。

    那个他惦念了三年的人,那场隔在他们之间的意外变故,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有个问题在他心头辗转千百回而不得结果,将原本意气风发的韩诺磨砺得愈发沉默寡言。曾经是稳重,如今是深沉,令她再也猜不透他的情绪。可他,还是要飞蛾扑火不是吗她想拦,怕他再也承受不了更多,而她,却又无能为力。

    漫无目的地游荡在a城的街道上,谢远藤仍记得他那声绵长的叹息和无可奈何的目光,想起他是真的爱着她以外的人,泪就忍不住一滴滴落下来。

    三年,她仅仅靠着假象一般的温柔坚持着,外人眼中他们是多么的相配,经常以恋人的身份出双入对,甚至已到了可以将婚期提上日程的亲侣,可她自己知道,他从不曾承诺过什么,甚至委婉着拒绝过不记得多少次,她却始终自欺欺人地不去点破.

    然而,她离他的心,终是很远。

    宣判的时候,韩诺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似乎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幽深的目光扫过坐在最后一排的温行远,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整理好资料出来的时候,温行远表情淡淡地倚在车前,显然是在等他。

    两个人就这样迎面立在法院外的广场上,意味深长地对视,交换着或许只有彼此才懂的心境。长久的沉默,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目光愈发沉甸。最后,韩诺深吸口气,走到他身前,沉声:“相信不会影响到华都竞那块地。”

    “如果仅凭这么个小案子就能击垮华都,我现在也不会站在这。”眼神沉沉地看他一眼,温行远淡声,“明知必败无疑,你还是接下这宗案子,是为了打破零的记录”

    韩诺的脸色透着疲惫,微敛着眼,听他说得云淡风轻,忽然就笑了,“哪儿敢啊,我现在的成份就够复杂了,明知会输还接,我不是给自己找麻烦”边说边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身为华诚的法律顾问,害得毅凡差点拿不下资质,这个时候再给自己制造污点,我的事务所就该关门大吉了,你认为我就这么不尊重自己的职业”

    温行远似有深意地看他一眼,勾起嘴角,“开始我还真没弄明白,明明十拿九稳的事怎么就过不去,想不到问题竟然出在你韩大律师身上。”

    “你不知道”韩诺不理会他话里的刺儿,挑了挑眉毛。

    “几亿的投资你以为我是开玩笑”温行远原本缓和下来的脸色瞬间又绷了起来, “资质的事迫在眉睫,要不是真急了,也不会麻烦郗贺。”带着几分嘲讽,他翘起嘴角,那笑容让他整个人看着去带着森冷的气息,“韩诺,你面子大啊,郗贺还是头一回动用了关系。”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韩天裕想借着正大的案子拖着我,他能啊,一个月就想把我终结了就凭他想动华都的子公司,这动静大了点。”

    见韩诺淡笑不,温行远收敛了表情,径自上车,随后又摇下车窗,“他该感谢你肯授理这个案子,不过,同样的方法你已经用过一回,这次你帮不了他。”

    等他的车子扬尘而去,韩诺仰头看天,扯着嘴角苦笑。

    三年前也经历过类似的场面,三年后这一幕再次重演,他已感到疲惫。

    尤记得三年前法庭宣判之后,他情神恍惚地走出来,有人也是站在同样的地方等他。

    “韩大律师这演的是哪出儿,大义灭亲”那人微眯着眼,“韩诺你记住,他欠下的债不是你还得了的,你最好别再手。”

    “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还想怎么样”韩诺的眉间剧烈地颤抖着,漆黑的瞳孔紧缩,冷声质问。

    “你告诉我什么是应有的惩罚”男人熄灭手上的烟,表情瞬间转冷,似是千年寒冰能在刹那间将他冰封至死,“郗家的帐户一夜之间全部被冻结,小颜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盘算着下一步要怎么至郗家于死地。”双手紧握成拳,他已极力克制怒气,“什么深仇大恨让他下了这么重的手啊商场如战场,敢赌就要担得起后果,他凭什么动了整个郗家郗贺有错吗小颜又错哪儿了你知不知道如果郗家再打输这场官司,赔上的是什么五年,哈”冷笑一声,他抵着自己的左口,冷声质问:“你着自己的口告诉我,他做的那些事是坐五年牢就能了事的吗”

    男人抬眼,气质冷得足以将人凝冻:“他怎么往死里整郗家,我会让他加倍还回来。不就是五年吗,我等着他出来。”

    韩诺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深刻的凄绝,抿着唇不再说话。

    看着韩诺眼底透着浓浓的哀伤,他一字一顿,“这件事暂时到此为止,话我不想再重复,能做不能做的你都做了,之前就当我不知道啊,如果再生出什么枝节,就连你我都一道送进去。”

    临走时男人留下话:“记住了,我叫温行远。若是你伤了小颜,我叫你,生不如死别怀疑我的话。”

    那次,不是韩诺第一次见他,记得郗颜家里刚刚出事的时候,韩诺送她回家时见到温行远与郗贺站在楼下说话。他一直不停地抽烟,偶尔点点头。临走时他拍了拍郗贺的肩,似是鼓励,也像是安慰。郗贺先是皱眉,随后懒懒地笑,在温行远的右肩重重捶了一记。然后,他看见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他不知道温行远是谁,从未听郗颜提起过。然而,他猜测他与郗贺的关系非同一般,这个时候,能令郗家人展颜的人本没有,而他,轻易就做到了。

    在郗颜妈妈的葬礼上韩诺第二次见到温行远,他穿着深色的西装,双手在裤兜里,目光投在她的背影上,许久许久。当郗颜哭得脱力,是他大步上前,及时扶住她下滑的身子,将她搂进怀里。

    那样的目光韩诺看得清楚明白,是深刻的柔情,是满溢的怜惜,是一个男人看他心爱女人时该有的表情。

    白色的花海,湿咸的泪水,绝望的脸庞,一切都惨淡得让人心痛,令他没有勇气上前。许久,韩诺终于闭上了眼,哑声说,“颜颜,对不起。”

    记忆里印像最深的就是温行远似有穿透力的眼神,让人在他面前无所遁形,而他清晰又有些空茫感的声音时常回荡在韩诺的耳边。

    “韩诺,最后一次机会,三点半的航班。”握着电话,韩诺许久说不出话,而那端的温行远也选择了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五分钟变得似是比五年更漫长,就在韩诺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温行远已抢先一步挂了电话。

    他给了韩诺最后的五分钟,他用五分钟的沉默结束了郗颜的初恋。

    五分钟过后,韩诺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可怕的脸色。

    那么受伤而绝望。

    五分钟过后,温行远没有再迟疑,坚定地从郗贺手里牵起郗颜的手,将她带到地球的最南边,一守就是三年。

    那么坚定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