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部分阅读
唐代三省制度下中书门下二省对皇权的制约作用,又以刘祎之的被杀来说明这种制度仍然不能有效地制约君主专制,和现代意义上的三权分立相差甚远。唐制敕令是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议,才能正式发布。武后临朝称制后却常常不经三省,以墨敕的形式直接发布。刘祎之对此早有不满,此刻说出来,当是已抱定必死之心了吧!
王本立目瞪口呆,作声不得。他只是一个小刺史,既不明白皇太后何以突然选中他去主审宰相,也不知道怎么应对现任宰相向他提出的程序问题。姜嗣宗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还是不要自作聪明的好。于是乖乖地带着被刘祎之鄙视了一通的敕令回去向太后复命,说明情况,请求进一步指示。
武后这次是真的愤怒了。挑选王本立去主审本来还是一番好意,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这样奚落轻贱!从刘祎之的这句话中,她清楚地读出了对方对她破坏常制的不满,但更令她不能容忍的,是刘祎之对她权威的公然挑衅,这里面的潜在意义,就是对她执政合法性的质疑。
“别以为你随便写两个字就叫敕令了。”
她几乎想见对方眼中那高傲而又轻蔑的神情。这就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如果说私下和同事议论还政皇帝考虑到他和睿宗的师生情谊还可以原谅的话,那么这样公开质疑武后敕令的合法性她又怎能姑息!盛怒中的武后立刻以拒捍制使之名将刘祎之逮捕入狱。
太后眼前的第一红人沦为阶下囚的消息,象长了翅膀很快传遍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人们惊讶着刘祎之被捕前的大胆,但更关心的还是谁将会填补首席宰相留下的空缺,然后再兴起新一轮的攻讦和倾轧,如此周而复始。太阳底下,原无新事。
深宫中的睿宗也听到了风声,为了避免太后猜忌,他一向不敢表露出对朝政的关心,但这次下狱的是他的授业恩师。虽然明知自己也是自身难保,说话未必有多大分量,睿宗还是鼓足勇气,写了份措辞婉转、情真意切的奏章,列举刘祎之的功绩,请求太后宽大处理。
睿宗虽然是个傀儡皇帝,但皇帝毕竟是皇帝,难得为人请命,太后总还是要给些面子吧。消息传开刘祎之的亲友都很高兴,认为事情有转机,纷纷向他道喜。刘祎之只得苦笑:“你们想得太天真了。太后临朝独断,威福任己,皇帝这么做只能加速我的死亡而已。”
刘祎之不愧是武后的知己,睿宗的上表令太后不再犹豫,为了将来掌权方便,留下刘祎之等于留下一名强敌。她不会给睿宗以收买人心的机会,更要让天下人看清谁才是真正的主宰,干脆连审判也省了,立刻下令处死刘祎之。作为对昔日宠臣的最后恩遇,特许刘祎之回家受死。刘祎之回到家中,沐浴更衣,神色自若,命儿子起草给太后的谢表。其子悲不能胜,哪里写得出来!旁边的行刑官不住催促,刘祎之于是自己拿过纸笔,援笔立成,洋洋洒洒几大篇,词理恳切,见者无不伤痛。书成之后,刘祎之从容自杀。时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钧因工作之便看到了这篇文章,赞叹作者的才情,均被武后贬黜外放。
刘祎之是武后十分器重欣赏的人物,他的死亡颇有几分自找的成分。他和武后是两个思想互不相容,自我意识又都非常强烈的人,同样的倔强和骄傲,注定了他们在互相欣赏的同时互不相让,而结局也就注定只能是如斯惨烈了。继刘祎之后,北门学士中最承恩遇的是范履冰和周思茂,于政事损益,多有参预,他们是当时政坛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明堂之制,借建李唐宗庙为由修武周祖庙,皆是出自他们的筹谋。然而武后心境已变,对他们主要是心存利用,不再有私人感情上的牵绊。北门学士由于参与机密太多,除了在太后临朝前便已亡故的苗神客与胡楚宾二人外,其余人等均在武周革命前夕被杀。
元万顷,永昌元年为酷吏所陷,配流岭南而死。
周思茂,垂拱四年下狱死。
范履冰,曾拜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兼修国史。载初元年因举荐不当被杀。
至此,高宗后期至武周革命前曾在政坛翻云覆雨的北门学士,已经全部诛杀殆尽,武后夺权这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也随着他们的死亡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但有件事情是十分清楚的,自亲手除掉这批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之后,她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快要攀登到绝顶之际,立足于琼楼玉宇之间,她已经不能有也不再有旁人相伴。
时也?命也?
一丝苍凉的微笑拂过面庞。
他们说太后的外表难以置信的年轻,明明六旬老妇依然美貌如少女。他们说太后的心思不可思议的苍老,如同修炼成精的千年玄狐。
有人说,武后因为不信任人性而鼓励告密;也有人说,武后因为告密反映出的丑恶姿态而对人性彻底失去了信心。
是耶?非耶?
不管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结局都是一样的:毁掉最后一丝丝温情,走向最终的孤独。
——属于王者的宿命般的孤独。
安定公主死后,世间无不可杀之人。
刘祎之事件,证明天下无人可堪信任。
到处都是陷阱,他人即是地狱。自认举世皆敌的太后反而激发起了强烈的战意:她就是要以一己之力征服这个轻视敌视她的世界!
垂拱四年二月,洛阳宫乾元殿在尘土飞扬中轰然倒塌,仿佛象征着昔日辉煌灿烂的李唐时代行将结束。这是太后破旧立新的第一步,她要在这废墟之上修建明堂,不是西周帝王祀天的那种破破烂烂的茅草房,而是属于她的、强凤压龙的万象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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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来俊臣《罗织经》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从这首脍炙人口的北朝民歌《木兰辞》里,可以看出自古以来明堂就和天子联系在一起,传说中,明堂是由轩辕黄帝亲手建造的。这个说法并非空岤来风,明堂本就源自于上古时期华夏先民的太阳崇拜,时间足可追溯至史前的石器时代。部落首领常常兼具祭师的身份,垒些石头,搭个茅草棚,在里面祭祀天地神灵,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与他们生活密切相关的太阳,而黄帝则是那个时代华夏人文始祖的代称了。因此,明堂从一开始就带有浓重的神秘主义色彩。《尸子》(我没打错字^_^)里面描述黄帝造合宫,夏人称为总章,殷人称为阳馆,可见明堂代代都有建造,自周代起开始固定称作明堂。经过漫长的岁月洗礼,明堂制度至此已接近于完善,由太阳崇拜转变为以国君为中心的沟通天象和人事的神圣建筑。国君成为苍天之子,太阳化身,受命于天,前来统治人间。凡朝会及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均于其中举行。明堂的构成便是宇宙秩序与人类社会的交汇点,同时也是中介者(天子)确认统治权的明证。这是古中国的天人合一哲学和君权神授观念的原始起源,被隆重地记入了《周礼*考工记》。由此可以想见明堂在古中国社会制度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在民俗学家眼里,足可与埃及金字塔、美洲太阳庙相提并论。〖9〗 历代相沿,不仅形成了“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诸侯”(王昌龄《相和歌辞》)的礼仪传统,更在民族集体无意识中铸塑成了“圣天子/救世主/大英雄即太阳化身”这一古老的原型。直到现代的造神运动,从诸如“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大救星”之类的颂歌中,我们仍可听到来自史前时代华夏先民太阳崇拜的遥远回音。
因为明堂具有君权和神权的双重象征,几乎所有的皇帝都把建造明堂视作一种如同开边拓疆一样伟大的事业,修成明堂,实在是比封禅还要风光千百倍的事情。然而自周公建成明堂以来,堕废千载莫能兴,能修建成功的仅有汉武帝、王莽改制、光武中兴这么寥寥数位。原因是明堂的记载原本语焉不详,《周礼*考工记》和《大戴礼记》就互相矛盾,加之顶着儒家理想布政之宫的神圣光环,越到后来附会越多,诸儒争执,常令国君是非莫辨,难以决定,号称中国礼制上的天字第一号悬案。自隋文帝、炀帝至唐太宗、高宗,虽有多次创议但皆不能成功,原因即在于此。高宗李治对于超越父亲成为儒家圣王有着浓厚的兴趣,登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算修建明堂,他这一辈子都在听从儒生的意见不断修改、商议,明堂设计在他手里达到了附会的顶峰,把源于阴阳、五行、八卦、堪舆等的各种说法统统吸收进来,以至大到门窗柱椽,小到拱柳屋瓦的数字都有一定的象征意义,可惜直到他去世,明堂也未能创立。然而这样一桩千古之谜到了武后手里却完全不成问题,原因是她根本不和儒生商议,自我作古,昔日周公建明堂也耗时七年,她从动议到竣工仅仅用了一年时间,而且连创两项纪录:——这是史上气魄最宏大,也是最标新立异的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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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叶舒宪:《中国明堂*埃及金字塔*美洲太阳庙》
明堂有多高?按照新旧唐书、通鉴、《唐会要》等书的一致记载,共分三层,“高二百九十四尺”,以一唐尺=米计算,折合为米,相当于故宫太和殿的两倍,今日一幢普通的25层楼那么高。这个高度实在有点吓人,因此今人颇有不相信者,其实北京天坛仅一层就有30多米高,三层楼的明堂共高80多米不足为奇。此外还有一个方法可以校验,玄宗时再造李唐,拆除了明堂第三层,保留两层复为乾元殿,据说是“卑于旧制九十五尺”,即比原来的少了28米,由此可见原来主楼三层的明堂,当是九十五尺的三倍有余,那么正好是86米高。〖10〗 现今世界上最大的木建筑是日本奈良的仿唐建筑东大寺金堂,高48米,而玄宗改造后的乾元殿为东都洛阳宫的主殿之一,比日本佛寺高十米左右完全正常。今日我们看日本东大寺已经极尽雄伟,那么武后时期的明堂是个什么样子,真是难以想象。唐代建筑为中国木结构的顶峰时期,素以恢宏大气著称,唐代之前未能达到这样高的造诣,宋代的格局又一变为以纤巧秀丽为美,明清以降,便是想建也找不到那么大的木头了^_^ 所以武后所建的明堂不仅空前,而且绝后。而这并非武后所建的最大建筑,明堂建成后武后又在其北面建起一个供奉大佛的五层建筑,称为“天堂”在第三层上就已经可以俯视明堂了。明堂和天堂(这名字实在有点怪异)代表着唐代建筑的最高成就,可惜天堂给火烧了,明堂虽然复建但后来也给玄宗拆了改造成宫殿,殊为可惜。
明堂之高已经让人瞠目结舌,形制之奇更是匪夷所思。光是上面提到的在儒家圣物的明堂之北建起一个更气派风光的“天堂”来供奉佛像就足以让儒生们气得吐血了^_^ 此外,武后的明堂只保留了最基本的上圆下方,八窗四达的形制,其他一概大胆创新,什么五室九室全不见了,怎么喜欢怎么来。按照古制明堂应建于京城南郊三里之外,七里之内,若离宫殿太近,会亵渎神灵。现存的天坛祈年殿便是清高宗乾隆所造的明堂,虽很多方面也不符合古制,但至少也是在北京城郊的。武后不仅不在城郊建,反而选在洛阳宫城中轴线的正中心点上,为此不惜拆毁往昔帝君听政的正殿乾元殿,认为那里是日照正中的阳午地,阳光最为充足。这种说法闻所未闻,不见于任何儒家经典,有认为武后这么做是为了故意羞辱李唐以示破旧立新,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乾元殿为她夫君李治亲手所建,拆李唐什么宫殿不好,专拆老公建的,未免太不给面子,也和武后一向的行为不符。抛开夫妻情分不谈,武后得以临朝称制,最重要的是因为她长期辅佐高宗天下并称为“二圣”的影响力,以及高宗临终托政的缘故。于是她常常利用各种机会来尊崇高宗,把他抬高到和高祖、太宗一样的地位,以此来巩固自己作为高宗配偶掌权的合法性。因此,武后建明堂的怪异选址很可能另有原因,比如摩尼教的影响。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武后崇佛但不抑道,前有郭行真、明崇俨,后有马元贞、韦什方,足可证明道教徒对她的影响力。她对宗教基本上持有一种兼收并蓄的实用主义态度。在初唐宗教信仰极端自由的情况下,武后对域外宗教感兴趣,并吸收其中一些教义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摩尼教自唐高宗时传入中国,武后当政时曾亲自接见该教使者,并留他在京讲经。〖10〗 摩尼教崇尚光明,认为世界就是光明与黑暗的两极斗争,由于其教义特殊,在很多国家地区传播时都受到抵制,以玄宗盛唐之包容大气,依然下令禁止,由此更凸显出武后竟然予以官方扶持的特殊。武后对于光明、日月的特殊爱好是可以找出很多例子的,这里不妨看看她对几位子女的命名:
长子李弘,取自当时流行的太上老君入世应劫的传说,李弘便是传说中老君下凡化身为人的名字。
三子显,由于和玄奘法师的特殊关系,是佛教史上颇有名气的佛光王。
幼子初名旭轮,后改名为旦,都是太阳初升之意,“旦”更将日字的字形嵌入其中。
紧接着生下幼女太平公主,按照雷家骥先生的考证名叫李令月,和旦的名字相对应,正有着日月凌空之意,似可作为武后日月崇拜的又一佐证。看来,黄易编排她是魔门传人倒也不算全无根据^_^ 倒不是说她一定是摩尼教徒,但应该有受摩尼教义的影响。关于摩尼教义和对武后施政的影响,下一章神道设教部分会有详细论述。
综上所述,武后一手创建的东都明堂简直是个融会了儒、道、佛乃至域外宗教的大杂烩,更不顾儒生一再要求的明堂应该保持上古时期“茅宇土阶”、不事修饰的朴素简洁,务求华美鸿丽,所动用的巨木据说需要一千人才能拖动。底层四面象征四时,为布政之所,武后在这里发布各种政令。中层为八角形,上立重檐,雕饰着九条金龙,众星捧月似的捧着一个圆盘,其上为明堂的最上层祭天之所。而宝顶赫然竟是一只高达丈余的铁凤凰,黄金为饰,昂首振翼,直欲破空飞去,背负着悠悠白云,渺渺苍穹,将人们的视线引向高远辽廓的天宇,上天的眷顾仿佛通过这座宏伟的建筑,时时垂布下来。整座建筑雕金饰玉,极尽奢华,宛如纣王行乐的鹿台。但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顶端那只傲慢的宝凤,丽日当空下舒展着灿烂的双翼,似乎浑身都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强悍姿态,令其下的九条雕龙都黯然失色,沦为陪衬。这实在太太太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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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杨鸿勋:《自我作古 用适于饰——武则天标新立异的明堂》
〖11〗 明人何乔远《闽书》:(摩尼在波斯灭度之后),“以其法属上首慕阇。慕阇当唐高宗朝行教中国。至武则天时,慕阇高弟密乌没斯拂多诞复入见,群僧妒谮,互相击难。则天悦其说,留使课经。” 慕阇与拂多诞都是摩尼教对高级僧侣的专称,据摩尼教经典《摩尼光佛教法仪略》载,慕阇为第一等,意为“承法教道者”,拂多诞为第二等,意为“侍法者”。
见过东陵石碑的人,都会对慈禧凤在龙上的设计创意留下深刻印象,然而早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武后便将一凤九龙的造型直接搬到了儒家圣物明堂上面,气魄和格局远非慈禧能比了。 “只要我喜欢,有什么不可以!”武后毫无顾忌我行我素的专断与任性,在明堂的建筑设计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或许,她就是要试验人们的心理承受极限以及她对政权的掌控程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码,总有一天,人们会从最初的震惊和反感,逐步过渡到麻木的接受,她有这个耐心和能力。明堂的建成,是历代帝王的梦想,甚至比泰山封禅还要难以实现,如今却在她的手里完成了。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在证明,世间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她曾是参与主持封禅大典的第一位皇后,也是设计建筑明堂的第一位太后,下一步,还有什么梦想没有完成呢?
她仰望着明堂之巅那只神秘的金鸟,西周圣君治世的神圣和庄严仿佛藉着金凤而复活。那是她的明堂,每一处装饰都打着她特有的痕迹,那武王周公所缔造出的煌煌成汤之业,是她正欲重振的先祖的骄傲与荣光,虽然很多人也许会对她的乱攀亲戚不以为然^_^ 是不是儒家经典旧制中的圣物有什么关系?这是她的圣物。
饰以黄金,缀以珠玉,重重叠叠的装饰几乎令人窒息。色彩在泛滥,光影在流动,仿佛梦想带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当头压下,难以抗拒却又感觉甜蜜。三重空间,各逞奇巧,每上一层,便多一重期待,多一重祈愿,不断地累积,向天空徐徐逼近,最后倾注在昂首振翼的宝凤身上,探询而挑衅地凝视着云天深处冥冥中那不可测度的天意。
于彼新邑,造我旧周。光宅四表,权制六合。
这高耸入云气势慑人的明堂,便是她亲手创建的图腾,在洛阳城的正中心,在乾元殿的旧址上,伴随着这座凌空而起的华美建筑,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上元二年,以武后的容颜为原型的卢舍那大佛完工,此举令人联想起昔日鲜卑帝王“凿石造佛,如朕帝身” 的豪情。卢舍那,梵文意为“光明遍照”,正与武后日后的自我定位相配合。
同年,太子弘去世,武后借机拉拢裴炎,势力成功渗透入宰相之列。之后联合裴炎之力,连废章怀太子、中宗,借势囚禁睿宗,临朝称制,总揽大权。
文明元年8月高宗下葬,9月武后宣布改元光宅,东都改名神都,同时大改官制名称,旗帜一律改为金色,——唐属土德,按照五行相生的观点太后若建统绪则应属金。江山变色的预兆已隐隐出现。
接下来武后连杀裴炎、刘祎之等人,整肃朝臣,大开告密之门,钳天下之口。十道御史,分春秋两季巡行全国,监察四方,将国家机器紧紧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在此基础上,武后隆重推出即将建立的新王朝的标志性建筑——明堂,明白地表示出以凤压龙的决心。
至此,太后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然,已无人能有回天之力。
最后这关键性的一步,由她的侄儿来帮她做到。垂拱四年的这个春天,武承嗣派人在一块白石上镌刻出“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大字,杂以紫石等药物填塞,白石莹润如玉,字形古雅朴拙,如天外之物,然后找人奉表献于朝廷,声称这是从洛水里面找到的。“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传说中,这是只有海晏河清、五谷丰登、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等等中国传统政治追求的最高目标实现后,才会出现的最大样瑞!
武后绘制的这幅长卷,此刻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她微笑着接受了这份特殊的礼物,瑞石来自洛水,必为天授圣图,她将亲临祭拜,并自上尊号“圣母神皇”,开帝王自上尊号的先河。当天子仍然在位之际,皇太后上此尊号自称神皇,可谓史无前例。但更让人心惊肉跳的还是太后下的拜洛诏书,声称她将于十二月亲临洛水举行受图大典,之后坐明堂接受群臣朝贺,因此特别要求各州的都督刺史及李唐宗室外戚都需要在拜洛大殿之前十日齐集于神都。嗅出了这道旨意背后的森森杀机,一直对太后诸般行为隐忍不言的李唐宗室这回终于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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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初唐历史比较熟悉的读者应该会知道,当年高祖李渊太原起兵并成功地夺取天下,借助宗族之力不少,初唐统一战争中领军挂帅的俱为李唐皇室,战死的王级烈士都有两位。高祖开国之后,以局势尚不明朗,欲强宗室以镇天下,广封宗室数十人为郡王,这些皇室宗亲集地方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势极盛,不少卷入了武德末年的太子建成与秦王世民之间的夺嫡之战。及至太宗即位,大力加强君权,除了军功卓著如李孝恭等寥寥数人,其余均降为郡公。高祖诸子及太宗庶子大多外放为刺史,实权则掌握在长史手里,无法参与中央高层的权力斗争。他们享受着优厚的待遇,却基本上无事可做,便寄情于书画音乐之中悠游度日。如高祖之子滕王元婴为后世滕派蝶画的鼻祖,韩王元嘉工书善文,所交皆当代名士,藏书之丰为大内秘府所不及。他们是艺术家和文学家,却不是骁勇的战士和精于谋算的政客,远离政治斗争的漩涡,日子过得也算清闲自在。
但高宗上台后情况却发生了变化。高宗的储君之位来得并不容易,自己也比较心虚,长孙无忌一掌政就杀了几个亲王,高宗亲政后情况更为恶化,他的疑心病比长孙无忌还厉害(奇怪的是他对太太又很放心-_-|||),进一步加强了对皇室宗亲的监督。他的亲哥哥蒋王恽被人诬告谋反,竟然连抗辩都不敢便惶惧自杀,可见李治对宗室的防范和监管到了什么样的程度!经过燕王忠案、章怀太子案等一轮又一轮的清洗,到了垂拱四年李唐皇族仍然在世的已经不多了。
高祖二十二子尚存四人:韩王元嘉、鲁王灵夔、霍王元轨、舒王元名。
太宗十四子尚存二人:越王贞、纪王慎。
高宗八子之中,武后亲生的死了两个,还有两个在囚禁中,然后就只剩下上金和素节这两个早已被炮制得半死不活的庶子了。皇族亲王也就只剩下这八人以及他们的子嗣了。
武后亲政之后,表面上仍然对高祖太宗诸子极尽礼遇,全部尊为三师三公,但却没有丝毫实权,封邑频频调动,不让他们在一个地方做刺史太久,暗地里安插亲信监视,大开告密之门。这些宗室地位虽尊贵,但有封爵而无国土,有虚职而无实权,自身又处于重重监视之中,虽然知道太后心思不善,却也只能坐观其变了。徐敬业之变,武承嗣便向武后建言借机剪除诸王,但武后认为时机未至,反而任命李唐宗室李孝逸为主帅去讨伐叛军,果然收到了很好的效果。随着武后对帝国控制的一步步加强,李孝逸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垂拱三年被流放岭南而死。这样的处置,已经是太后顾念他的旧功而法外施仁了。看在李唐宗室眼中,岂会没有兔死狐悲之感?武承嗣的建言,诸王不能没有耳闻,疑惧重重反侧难安之心,自不待言。韩王元嘉之子李譔与越王贞之子李冲交游广阔,政治敏感度较高,便以密语的形式四下串联相约举事。
现在太后建明堂,拜洛图,改朝换代之心越来越明显,这次召集诸王齐集神都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到底来是不来呢?来,很可能自投罗网;可是不来,太后只怕立刻就要动手了。乾元殿的拆毁,天授圣图的出现,一切都显示风暴即将来临,御用文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拍马上表称颂。谣言四起,盛传天命已移,革命即起,武后将唐室王公征召入京,正为一网打尽;京畿一带,谣言更盛,人人信而不疑。
仿佛为了加重人们的疑虑,武后又下诏削减东阳大长公主的封邑,两个儿子流放到巫州。武后对这位公主的厌恶由来已久,因为她嫁给长孙无忌的舅族渤海高氏,所以经常找点小借口削减她的封邑。但不管怎么说,从前总还是要找点理由,现在完全没有理由不要借口,一副只要我高兴就要找你麻烦的态度,实在是很刺激人。都到这份儿上了,你们还不动么?武后简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刀剑已磨快,就等着杀人,酷吏已在堂,就等着审案,现在只差犯人了。
李唐皇族终于动了。由李譔与李冲牵头,伪造了皇帝的书信,以皇帝要求诸王派兵勤王的名义,联络诸王起兵响应。然而诸王反映不一,如纪王慎就坚决拒绝起兵,因为实力太过悬殊,完全是以卵击石。倒是高祖之女常乐公主表现出了不让须眉的决然态度,她的女儿赵氏嫁给武后第三子周王哲为嫡妃,却被武后无故饿毙,双方早已结仇。接到越王的消息,常乐公主慨然道:“昔日隋文帝将篡周室,尉迟迥身为北周皇室的外甥,犹能举兵匡救社稷。功虽不成,威震海内,足为忠烈。现在诸王均为先帝之子,岂能不以社稷为心!面对如今李氏危若朝露的困境,不能舍生取义,尚待何时!就算是兵败身死,也无愧此生。” 果决的口吻,却分明流露出必死的凄凉。常乐公主的这番话,让我们再次看到了北朝以降贵族女子的慷慨气节和对娘家的忠诚。从志复周室的北周千金公主,托身突厥力图复辟的隋朝义成公主,再到初唐助父起兵的平阳公主,充分地表现出当时女性强烈的参政意识和巨大的社会活动能力。这也是武后能在唐代出现,而且只能在唐代出现的原因吧!
相较于常乐公主的果决,一些宗室男性的表现令人失望。纪王慎虽说拒绝起兵,倒也信守秘密,反而鲁王灵夔之子李蔼承受不住压力,当他知道父亲正与越王父子策划起兵之时,他自忖越王必败,太后的手段他越想越是胆寒,竟将宗室起兵的计划全盘报告给了武后,出卖了父亲和皇室宗亲,只求换得自己免死不诛。人性的美好与丑恶,便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彰显得越发分明。
(本节未完待续)
原本先天不足的诸王反叛,因为李蔼的告密迅速演变成一场灾难。冲不得不提前起兵,一面派人分报韩、鲁、霍、越、纪诸王,希望让他们起兵接应,共取东都。由于各州距离不一,诸王得到消息的时间并不一致,原本就心存犹豫的诸王面对这一意外情况,都慌了神简直不知如何是好,灾难临头的时候,几个人有挺身迎接的勇气?而太后的大军已经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领兵的正是著名酷吏丘神勣,当年逼杀章怀太子的武后密使。
丘神勣之父丘行恭,原是太宗帐下骁将,在秦王世民与王世充的中原决战全力护主,立下殊功,至今昭陵六骏“飒露紫”的浮雕上仍有他的影像。然而此人生性残忍好杀,都督刘兰因谋反罪被杀,丘行恭便剜了他的心肝生吞下去,以此显示自己的忠义。太宗听说后对这种行为极为反感,责备他说:“刘兰谋反国家自有刑法惩处,一死而已,何至于此!” 丘神勣没有继承父亲的勇猛善战,手段之严酷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所过之处必定家破人亡,血雨腥风,被时人目为专吃腐肉死尸的猫头鹰。以这样一位酷吏领军,足可猜度太后意欲大开杀戒震慑天下的决心了。
事已至此,只得拼死一战。李冲临时募兵五千,仓促之下倒有一半是胁迫而来,率领这样的虾兵蟹将自然不敢有太大作为,李冲于是决定先击武水,意欲从这里强渡黄河。八月十七,月正中天,苍白而诡异,将群山万壑都徐徐抹上一层幽灵般的冷光,那是死亡的味道。当冲率领这五千人兵临武水的时候,当地县令已经得到消息,闭门拒守。求胜心切的冲下令把草车推到南门,因风纵火,准备烧毁城门,乘势突入。然而上天就像有意给他开玩笑,火尚未起的时候是南风,火一点燃,却突然变成北风,未至城门,反而烧到了自己。士兵惊呼后退,队形为之一乱。李冲的属下董玄寂原本是负责为他管武器的,却并不看好这次起兵的前景,接二连三的意外让他更相信这是天意如此,当下跟人说:“琅邪王与国家交战,这是造反呀。”愤怒的李冲以动摇军心罪将他处斩,然而出师不利士卒精神原本高度紧张,董玄寂的话和李冲的威胁点燃了他们心底的恐惧,当下四散逃逸不可遏制,五千兵马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李冲一个光杆司令。长空冷月,映照着李冲孤零零的身影,仿佛正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坏运气。
大势已去,李冲长叹,带着几十名家丁僮仆沮丧地返回他的封地博州,这将是他最后的葬身之地。守门人孟青棒看着这位失魂落魄的王爷走近,如此天降富贵绝对不可错过,借机便将倒霉的旧主人当场击杀,拿着他的头去向太后领赏,被升为将军。此时距起兵只有七日,李冲便不战而败,堂堂王爷,竟死于他治下的博州看门人之手。一州官吏素服出降,开门迎接丘神勣率领的朝廷大军。丘神勣冷笑,挥刃将出迎官吏全部斩杀,博州城里尸横遍野,狼藉一地,所破千余家。月落乌啼,杀气严霜,丘神勣洋洋得意地带了一大串人头回京复命,当即被拜为大将军。
当时诸王起兵响应冲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他的父亲越王贞,于豫州举事,攻陷了上蔡。冲七日败亡的消息已经传来,太后更进一步调兵遣将,发兵十万由宰相张光辅统帅,前来镇压,而诸王方面仍然没有动作,昔日密谋时的豪情壮志仿佛只是一场笑话。越王恐惧不能自已,他只有五千兵马,诸王既然不敢发兵,他还有什么本钱去和太后斗?当下第一个反应就是自缚去洛阳宫向太后请罪。这时新蔡县令傅延庆率了两千兵马赶来,他还不知道冲的死讯,正准备去投奔到李冲麾下的。这支奇迹般出现的军队给了越王以最后的勇气,封锁消息决心拼死一搏,声称李冲已经攻破数州,拥兵二十万,正赶来会合。
这个美丽的谎言不能给人以任何安慰,朝廷的十万大军迅速把豫州围得水泄不通,火光冲天,杀声四起,手足无措的越王只得找了一帮道士和尚念经做法祈求神灵庇佑。声声佛号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渐渐低弱乏力,事情已经变成了一场可笑的闹剧。不断的有豫州官民背弃越王逾城出降,官军入城,只有越王的家僮仍然在拼力厮杀全心护主,越王却已经无心再斗,深陷绝境孤掌难鸣的苍凉与无奈袭上心头:“事已至此,岂能坐而待戮。”白发苍苍的越王返身入内,与妻子、儿女、女婿一同自杀,前后也不过十七日而已。当年徐敬业起兵时曾有言“山东豪杰以武氏专制,愤惋不平”,如果不是有所夸大,就是经过这三四年的从容布置,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