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眼中沙
炼药房半掩的门板被鼎力大举推开,两名黑衣人快步走入,在房中环视一圈,就将眼光定格在了倒卧的黄衣尸体上。为首者抬手将其中一人揪起,五指盖上那人颅顶,快速举行着搜魂。
“废子的功力又增加了。”片晌,那黑衣人长身站起,而在他掌下,一只破损的头骨狼狈的滚落下来。
另一名黑衣人朝旁略微避让,双眼依然紧盯着罗盘的转动,试探着问道:“适才的灵力颠簸并不是废子,那也就是说”
“这药王谷,尚有幸存者。”先一名黑衣人冷冷的扫了他一眼,代为下达了却论。
距此数百米之外,成堆的尸体群中,一双带血的手掌徐徐探出,不停朝前方挪动。那张被鲜血与污泥染遍的狰狞面目,也愈发清晰的显露了出来。
“想不到,当初随手炼制出的假死药,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处”药王谷主低声自语着,探出半个脑壳,审慎的朝四周张望一番,确认敌人已经全部退却后,又继续向前方爬行。
虽然活了下来,但此时的他同样是身受重伤。即即是那些被他收集来的低级“药材”,也能随手制他死命。在这一刻,药王谷主似乎又回到了数百年前,谁人他一无所有,防前防后,艰难打拼的卑微时期。
“我会活下去的。既然让我留下了一条命,我就一定会讨回这笔账!”
药王谷主前探的双手,在地面上留下了两道深长的血痕。用力支起上身,但因右臂脱力,再度扑倒在地。喘息良久,正要再次实验,一股无法形容的强鼎力大举量突然从天而降,药王谷主只感应整片时空都停滞了,四肢全然转动不得,只剩下极端的恐惧,在他的心房间仓皇伸张。
“你的身上,有着漆黑的气息。”两名头戴斗笠的黑衣人悄无声息的泛起在他身侧,声音刻骨的酷寒,却又有种令人不得不臣服的威压。
“加入我们,你会获得无上的荣耀。”
药王谷主对身体的控制力终于恢复了几分,艰难的抬起头:“你们是?”
为首的黑衣人并没有正面回覆,而是再度启齿道:“我们即将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就是这个国家。”
药王谷主怔怔的望着他,对方为何似是知晓自己的心中所想?这两人均是黑纱覆面,难以看清真容,但不知怎的,他却似乎透过那层叠的黑纱,看到了一双眼睛似乎是在很遥远的地方,又似乎就在眼前,那双眼睛的瞳孔,正在逐渐化为血红
只是这短暂的对视后,药王谷主的双目就闪过了淡淡的空茫,犹如被疑惑了一般,连声应道:“好,好,我加入,我加入!”
两名黑衣人神色平庸,就如这是早已预推测的了局。为首者迅疾抬手,指缝间夹着一枚菱形水晶,通体呈绯红色,玲珑剔透,朝着药王谷主后颈狠狠刺下。
水晶一经刺下,却是并未见破皮流血,而是如同被人体吸收了一般,不停朝深处注入,残留在外界的体积已是越来越小。
整个历程中,药王谷主似是遭到了非人的痛苦,仰起头失声惨叫起来,大颗的汗水滔滔而下。在两名黑衣人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到水晶外貌正散发出一层层红色波纹,朝药王谷主体内扩散,革新着他的筋骨血脉。同样也是在他的灵魂中,添上一道永恒的枷锁。
当水晶完全入体后,药王谷主仰天发出一声长吼,身周掀起两道足有数丈高的血色浪潮,其中夹带着隐隐的黑气。长发被风势掀起,放肆的震动片晌,又相继披落,凶狠抬起的双眸中,已是被一片血红完全填满。
***
慕含沙倚在桌边,凭证老例,将自己上个月的大部门收入都划到了另一个账户中。看到转账乐成的提示后,随手将玉简丢在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清静的叹了口吻。
但这一次才不外数息,玉简中突然响起了两道提示音。慕含沙皱了皱眉,迟疑的拿起玉简,就见适才转出的金额,竟然被原封不动的退回到了自己的账户中。随之而来的尚有一条短讯:“含沙啊,你可是遇到朱紫了啊。”
慕含沙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手指哆嗦着在屏幕上按动着。在他的询问讯息发送事后,同样是很快就获得了回应。
首先收到的,是一张转账单的截图。其中的数字就算是以他九幽圣使的眼界看来,依然是一个天价!那正是转到这个他所熟悉的账户中的,而转账人的名字,竟然是楚天遥!
将讯息继续向下方拖动,看到的就是几行简短的文字:“这件事我们欠许多几何说,不外既然九尊者那么赏识你,你就好好随着他吧。我们这边的事,以后你就不用费心了。”
慕含沙手握着玉简,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那份转账单上的每一个数字,都被他深深的看进了心里。他的人生,似乎也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中,彻底的颠覆了。
一个时辰后,慕含沙已经站在了九尊者房前。他的手中,依然紧握着那块玉简。
“您都知道了吗?”
楚天遥回望着他:“我可以知道,但现在我还不知道。因为我想等你自己告诉我。”
慕含沙寂静的双眼中,瞬间掀起滔天波涛。所有被他压抑在心底的情绪都泛滥了出来,但或许也正因压抑太久,想说的话,千头万绪,竟是久久无从说起。
“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那也没有关系,我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你自己。”楚天遥将桌上的茶杯推到了他眼前,宽慰的一笑。
连月以来,所有的伤心和谢谢,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催化剂。慕含沙心底的防线终于完全瓦解,在矮桌前深深的跪倒了下去,接下来,他就用几个时辰的时间,对自己之前的人生举行了一次回首。
慕含沙的家庭,也是地方上的王谢望族,原本他可以拥有一个优美的童年。只惋惜,运气并没有真正的眷顾他。
当初,在得知母亲有身后,父亲也曾像每一个初为人父者一样,眉开眼笑,准备了许多的婴儿用品,将家中部署一新,数着日子期待着这个新生儿的降临。
然而,也就是因为父亲对日子盘算得太准确,在正式的生产日到来时,他敏锐的意识到了其中潜伏的阴影。事后,在父亲的追问下,母亲终于含泪认可,这个孩子,确实是她和前任情人怀上的。虽然在完婚后,他们早就断了联系,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竟然会怀上了他的骨血,直至生产。
为人父的喜悦,一朝间尽数化为了起义的羞耻,父亲怒不行遏,母亲自觉有愧,也只是哀哀垂泪。最后这个孩子虽然被留了下来,却是从各人族的少爷,瞬间沦为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虫。他的身份,已经注定了他以后的运气。
父亲为他取名含沙,“他说,他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我就是他眼里的沙子。”慕含沙这样说着的时候,嘴角扬起了一个懦弱的笑容,眼里闪烁着大片的波光,如同散碎在海面上的点点星辰。
子女初到人世,作为包罗了怙恃优美寄托的名字,竟然有着这样一个讥笑的意义,这也足以预见,他在这个家庭中,究竟会获得怎样的待遇。
在此之后,父亲变得急躁易怒,时常在外酗酒,回抵家中,也总会为一点小事就老羞成怒。母亲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时常暗自垂泪,自语着:“像这样的小孩,当初不要生下来就好了。”
年幼的慕含沙站在房外,一直听着这句话,从最初的不解其意,再到痛彻心扉。但不管他心中如何流干了血和泪,却没有任何人愿意来抱抱他,给他一点亲人的温暖。
面临亲戚,怙恃只说自己的孩子已经夭折了。每次有人前来做客,他们都要将他赶进柴房里,再将房门紧锁。他们近乎偏执的掩盖着他的存在,似乎他是一堆见不得人的垃圾一样。
在慕含沙有影象的时候,他天天的生活就是不停的干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不讨怙恃的喜欢,显着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但在无尽的责打和喝骂声中,他已经学会了天天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犯一点错,可纵然是这样,却照旧动不动就挨打。
只有在深夜,怙恃都睡了的时候,他才有时机对着月光,悄悄的检察着自己身上的伤口。道道血痕遍布,总是旧伤没好就又添了新伤,这样的身体,是连他自己都感应畏惧的。
六岁那年,母亲又怀上了二胎,怙恃之间的关系得以转和。慕含沙看在心中,悄悄欣慰。但也就是在拥有了自己的“亲生儿”之后,他这个“眼中沙”就再也没有存在的须要了。
那是怙恃第一次带他出去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眷注的感受。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市逐步变好,以为自己也可以获得幸福的时候,怙恃就将他留在原地,再也没有回来。接着,几个生疏的黑衣人将他带走了,原来怙恃已经将他卖到了九幽殿当西崽。
在九幽殿,职位最低的除了九幽圣使之外,实在尚有一些更低下的西崽。他们可以说就是完全的仆从,除了日常的脏活累活之外,专门服侍那些少爷小姐,以及高屋建瓴的尊者。
对慕含沙来说,磨难的处境并没有改变,不外是从一个地狱,又进入了另一个地狱而已。随着年岁渐长,他明确的事也越来越多。虽然身世已经无法改变,但他下刻意要通过自己的起劲,改变这凄凉的运气!
由于他是从小干活长大的,且从童年时期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因此在一众西崽间,他的体现是出类拔萃的。经由年复一年的辛苦,他终于凭着自己的起劲成为了九幽圣使。一旦跨入这个门槛,纵然在整个灵界大陆上,都是备受尊崇的人上人!
而这个时候,当初扬弃他的家人又开始投合他,他们以亲情为名,堂而皇之的要求他尽孝。甚至一次次向亲戚朋侪收取重金,再邀他前来赴宴,因为一般人是见不到九幽圣使的。他们是要用他的身份,玉成自己的虚荣。
可笑自己这个曾被千般遮掩的垃圾,如今竟是被大模大样的向外出展,果真是,世事弄人。
坐在包间中,忍受着一群人的指指点点。这样的做法,简直就是将他当成了动物园里展览的猴子。而那些“门票费”,却从来都是落入了怙恃的腰包,从来没有一分是交给过他,没有一分。
不仅如此,能投合上一个九幽圣使,对这些亲戚朋侪来说,就似乎拥有了一辈子的免死金牌。他们开始横行无忌,最后惹出的是非,却都理所虽然的来找自己资助摆平。更可笑的是,不管曾经是何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在这时都要来蹭自己这个“九幽圣使”的光。而怙恃为了这份虚荣,也是次次满口允许,背后自然就是不停向自己施压。
“每一次,每一次!东家偷了鸡,西家摸了狗,他们都要来找我,让我帮他们兜着。我我又不是万能的!在九幽殿做事,一步之差就是性命之虞,可是他们看不到!他们只看到,从我身上可以获得几多利益贪婪得就像吸血鬼一样!”
如今,天宫门考核将至,一个远房表叔的老板,不知怎么也知道了自己九幽圣使的身份,正好他家有个儿子,也想加入这次的考核。于是向来严厉的老板,破天荒的请表叔吃了一顿大餐,拍着他的肩,平和的向他举行了托付。并说只要事情办成,一定给他升职加薪。
表叔受宠若惊,连忙就来乞求父亲。父亲也是一口允许,但对慕含沙来说,他手中基础就没有可以自由掌控的名额。无奈之下,只能试图将自己的名额让出,这同样也是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放弃了一个彻底改变运气的时机。
在楚天遥拒绝后,他又不得不找上了七尊者,以自己的多年积贮相求。他险些舍弃了自己的全部,只为供养那些如同吸血鬼一般的亲人。
“我以为,我没有名字,我的名字是羞耻的象征。我有的就只有一个九幽圣使的身份,这是我的价值,我的全部。既然如此,那我索性就把自己活成这个身份,横竖慕含沙这小我私家,就算有一天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乎的。”
在他脸上,又露出了每一次说着“我是九幽圣使”时的妖冶笑容。他并不是他自己,他只是一具名为“九幽圣使”的傀儡。那笑容辉煌光耀得是如此耀眼,却又如此悲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