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机关算尽一场空
大殿内空前寂静，只有愈发极重的心跳，声声如催命鼓点。
良久，九幽殿主颔首道：“你说。”
慕含沙垂首道：“这并非是属下第一次与八尊者商议。在七尊者遇害之前，我就去参见过八尊者。但他告诉我，自己手中的名额已满，若要暂时转让，除非我出得起更高的价钱。”
“能与八尊者打交道的，可想而知，人人财大气粗，就算是我全部的积贮，也比不得他们拿出的一个零头。所以，我谢过了八尊者，就想告退脱离。
这个时候，八尊者却突然叫住了我，他说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几位尊者也并不是如我所想一般，油盐不进的。九尊者他相交不深，倒是不知，但七尊者，虽然不为权势财帛所动，却唯独喜欢喝一口小酒。如果我能献上一瓶上等的琼浆，再乘隙相求，多数是可以乐成的。”
“属下服侍七尊者多年，七尊者好酒我也是清楚的。但以属下的财力，要拿出足够令七尊者动心的琼浆，确是为难。这时八尊者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扰，主动从橱柜中拿出了一瓶酒，他说这酒是七尊者当年最喜欢的，但因太过奢侈，已经良久都没有饮用过了。我如能伺机献上，七尊者一定满足。”
“八尊者高屋建瓴，属下只是一介小小的九幽圣使，实不知他为何如此慷慨。我壮着胆子将疑问说了，八尊者笑着回覆我，这些年来，他和七尊者的关系有些不睦，但仔细想来，也不外是因作风差异而发生的分歧。归根究底，各人都是同僚，是一起为殿主效力的，这些私人过节，原不应铭心镂骨。
实在他早就想重新与七尊者修好，只是始终拉不下颜面，这回恰好借着我的手，向七尊者送上这瓶‘致歉的琼浆’。尚有一个原因是，他感念我对家人的孝心，愿意玉成我一回。”
“八尊者说得入情入理，属下自然不会再有怀疑，当下便唯有感恩感德而已。”
随着他的叙述，一旁的八尊者面色极是离奇，心中暗道：“这小畜生到底在乱说些什么？”
慕含沙续道：“我回去献上了那瓶酒，七尊者确实很兴奋，但对于推荐名额之事，却仍然没有明确亮相。
这几日我等得心焦，今日未时便又去求助八尊者。他最初只是随口搪塞，但最后却突然说，我的名额有指望了。我再加细问，他却是但笑不语。
我一头雾水的回到房中，不久就听到了八尊者失事的消息，唯恐这两件事会有所联系，心中很是不安。”
“当初的酒，如今还剩下半瓶。于是我就取样了部门酒液，想私下找人检察”
慕含沙说话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密封的试管，其中隐约可见少量液体晃动。拔开试管口的软木塞，一阵浓醇的酒香，登时在大殿中散发开来。
九幽殿主略微抬起视线，朝下方的楚天遥使个眼色。楚天遥心领神会，接过慕含沙递来的试管，走上前双手呈上，又恭顺重敬的退回原位。此时八尊者的脸色已经如死灰般苍白，紧缩在袍袖中的双臂，都在无意识的不住哆嗦。
九幽殿主随意将试管抬起，垂挂在眼前审察，片晌，他的眼光透过残余的酒液，斜斜望向了八尊者，声音中有种异样的冷意。
“这酒中的分量，还真是掌握得恰到利益，不愧是和七尊者共事多年的知交。”
说到最后，每一个字都是森寒无比，如同将一把冰锥揉进了所有人心中。
七尊者派系望望八尊者，又抬头望望那盛装着酒液的试管，一时都有些难以置信。有人迟疑着发问道：“殿主，您这是什么意思？岂非是八尊者在酒中做了手脚，有意陷害七尊者？”
还不等八尊者辩解，慕含沙已是连连叩头：“属下罪该万死，属下罪该万死，但属下事前确实绝不知情，请殿主明察！”
八尊者望着他这认真脱罪的演出，突然似是想通了什么。一时间怒不行遏，提掌就向他疾劈而下：“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看我杀了你！”
蓦然，眼前光影一花，楚天遥已经拦在了他眼前，抬臂架住他的攻势，厉声道：“在殿主眼前喊打喊杀，你不以为你太放肆了吗？”
八尊者怔怔的瞪着他，忙乱的视线在两人身上重复游移，眼珠猛烈跳动，瞳孔终是在绝望中紧缩成一线：“你你们两个好啊，原来你们早就已经勾通在一起了！以为用这种手段，就可以打垮我吗？！”
楚天遥嘴角徐徐勾起了一丝笑意。是啊，这才是他原本的企图，除掉七尊者——让八尊者背这个黑锅——自己得以提升，同时将叶朔送上九幽殿的必杀名单——这一切，都在他的企图之中啊
早在刚刚接下回复方天宝鼎的任务，经八尊者扑面冷嘲热讽之时，楚天遥就知道，八尊者早已看不惯自己出尽风头，很有可能借着这个大任务，便会在漆黑给自己使绊子。
他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之人，既然对方想算计自己，那就抢在他未曾行动之时，先下手为强——
并不是只有八尊者会视察自己，为了立稳脚跟，他也早就将每位尊者，及其亲信党羽都详细视察过一遍了。所以他早就知道，慕含沙是八尊者安插在七尊者身边的卧底。
当初以天宫门考核名额笼络慕含沙，就是楚天遥举行的“反收买”第一步。只需要把他酿成一个“双重细作”，留在八尊者身边，时常向自己通传情报，天长日久，不愁抓不住对方的错处。
然而，其时的慕含沙仅仅是心怀谢谢，还远不到起义旧主的水平。厥后不久，更是直接来提出转让名额。那时候楚天遥意识到，这明确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上兵伐谋，攻心为上，想让他死心塌地的效忠，这利益，就必须给到“实”处。
使用九幽殿的情报网，他探查到慕含沙每个月都市向一个账户内汇钱，数额更是相当于他一泰半的收入。团结他的资料，楚天遥知道，虽然家中对他千般苛待，但他依然是一个孝子。那么，自己就玉成了他的心愿，同时也将他救出谁人泥潭。
这一招果真奏效，慕含沙以后对自己心悦诚服，也真正成为了自己留在八尊者身边的暗棋。这一回八尊者指使他下毒之事，他在事后连忙就禀报了自己，至于那一套脱罪反咬的说词，也都是自己专程教给他的。
除上级，陷旧敌，一石二鸟，八尊者对自己的估算没有错，但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连他也算进去了。这唯一的错算，也造就了他致命的失误，注定无法转头——
楚天遥脸上的笑意一闪即逝，转而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心情，高声道：“八尊者，我原本以为，你对七尊者仅仅是漠不关心，却不想你还曾使人漆黑下毒，你真是让小弟太失望了！”
这番话也说出了七尊者派系的心声，一群人都在悄悄颔首。借此时机，楚天遥一气呵成，转身施礼道：“此事归根究底，是因属下举荐七尊者转接任务而起，属下也不能置身事外。至于八尊者，他虽然犯下大错，但请殿主念在他效命多年，免去他的死罪，着重惩处就是”
八尊者的眼珠险些要瞪出了眼眶，满身的血液都冷却了。楚天遥这一番话，外貌听来，是他发扬同僚情谊，为自己求情，但实际上，他明确是在提醒殿主，自己犯下的是死罪。这个主张一旦成为共识，又当着这么多七尊者派系的面，若不杀自己，便不足以服众
全忠义之名，行忤逆之实“楚天遥你太狠了！”八尊者在心头长叹一声，每一字都似乎是在心头剜血。到了这一刻，局势已去，无力回天，到底是自己低估了他
此时，九幽殿主从椅中站起，一步步走下了长阶。
“八尊者，数百年来，你以权谋私，敛财无数，如今你又变本加厉，暗害上级，歪风不行长——”
每报出一条罪名，八尊者的心都在不停下沉，他以为自己这一刻已经是一具空壳了。
终于，九幽殿主再次启齿，风轻云淡。
“拖下去，砍了。”
八尊者猛地抬起头，双眸已经在极端的恐惧中化为了一片朴陋，大颗大颗的汗珠不停从额头淌落。面部扭曲，不似人形。
“殿主饶命啊属下是冤枉的啊！！”
直到他一路被拖出去的时候，那泣血的悲鸣依旧在殿中回荡。
“殿主，殿主您现在真的就只相信九尊者了吗？属下已经跟了您几百年，抵不上他几句话吗？殿主，您要明察啊，殿主——”
楚天遥的眼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双目中暗流涌动。这一战虽是自己大获全胜，但他却仍能感应，体内泛起了一阵空荡荡的凉意。
之前就听许多人说过，他的前任九尊者当初就是这样，因为犯了一点小错，就直接被殿主下令斩首示众。昨日是他人，明日，难保就不会是自己
民间尚且是“伴君如伴虎”，而在九幽殿当差，越是位高权重，就如同在万丈高空走钢丝，稍有不慎，即是赴汤蹈火之祸！
“九幽圣使慕含沙，你生意业务名额有罪，此番揭发八尊者有功，功过相抵，但七尊者之死，仍然有你的责任。”九幽殿主再次启齿，这一次扫向了下方的慕含沙，“初选之前，回房中好生闭门思过。”
慕含沙连连叩头：“多谢殿主不杀之恩！”
“千百年来，从无人敢冒犯我九幽殿。”收回眼光，九幽殿主闲步走回宝座前，“至于谁人杀我九幽殿尊者的小子，我一定会”
“——追究到底！”
无边的杀机，似乎跨越了时空，席卷寰宇，掀起四方动荡！
脱离大殿后，楚天遥陪着慕含沙，一起回到了他禁足的房间中。
慕含沙始终是背对着他，在楚天遥有所意识的时候，淅淅沥沥的血水已经洒了一地，而慕含沙的身形，也痛苦的栽倒了下去。
“你这又是何须呢？”楚天遥默默走上前，就见慕含沙胸前，此时正插着一柄短刀，那染血的刀柄，却正握在他自己的手中。
慕含沙摇了摇头：“七尊者，八尊者，都是我的恩人可是，有的时候，恩人太多，也是孽，大恩不能报两次”
说话间，他快速拔出短刀，朝着另一侧的胸口再度刺了下去。
“我对不起他们，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们一起痛一回”
楚天遥叹了口吻，抬手默默搭上他的背。他知道，慕含沙虽然在外头好招摇，但他对于自己亲近的人，实在是相当重情重义。别人对他一分的恩，他都能够回报十分。就连那将他当做摇钱树的家人，以及那重新到尾都在使用他的八尊者，他都能为此愧疚，铭心镂骨。
也正是因此当初自己设法收服他，才选择了“动之以情”的蹊径啊——
数日后的大殿内，九幽殿主倚靠在宝座上，楚天遥侍立在他身后，为他捏肩捶背，服侍极尽周到。
“你这小子无事献殷勤”九幽殿主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他，“你想干什么啊？”
“殿主，是这样的”楚天遥小心翼翼的选择着措词，“您看，如今这尊者之位，空缺其二，不知殿主企图何时部署何人接替？”一路为他推特长臂，最后小心的半跪在他身边，又着意增补道：“虽然，属下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为殿中的久远生长作想——”
九幽殿主若有所思，脸上徐徐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一瞬间，绝美得令天地失色。
但下一刻，他的眼光却是蓦然转寒，长身站起，狠狠一拂衣，一把将楚天遥甩落于地。
“你是不是以为，他们两个死了，我就必须得让你顶上？”
楚天遥狼狈的半身栽倒，听他语气不善，顾不得其他，连忙就势跪伏，急遽叩头：“属下不敢！”
九幽殿主语气冷漠：“他们服务不力，死不足惜。”缓慢的转过视线，“至于你——”
楚天遥骇得连连叩头，前额很快就磕出了血，身子抖如筛糠：“属下真的不敢！殿主，属下真的不敢啊！！”
九幽殿主默然沉静的注视了他片晌，终于收回了眼光。
“不敢最好，那你就一并给我记牢，还轮不到你来敦促我做决议。否则的话，我不介意让你随时去步他们的后尘。”
直到他已经脱离，楚天遥依然跪在那里，额头的血迹顺着眼角悄悄滑落，滴滴答答的洒落在地面上。一身衣衫被冷汗完全浸透，整小我私家就如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七尊者和八尊者都是被我设计害死的，他知道是我惦念着上级的位子我的机关算尽，在他眼前不外是白纸一张
以前在玄天派，自己可以耍几个小智慧，轻易的使用师父，那也只是因为，师父是真心的疼爱自己，就算看到自己的错误，他也愿意装作不知，继续用爱来包容自己
可是，没有人会像师父那样看待自己了能被你骗的，永远都只有那些真心在乎你的人除此之外，一步走错，万劫不复，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实
看来以后，自己都必须越发的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