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世间苦
风声萧飒,酷寒的长街上,围观众人紧盯着眼前的一幕,都是齐刷刷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红发少年负手而立,冷漠的注视着那具鲜血流尽的尸体。这情形太过诡异,一时竟是连一个记起去报官的人都没有。
或许他们是在恐惧。
担忧着自己稍一挪动,那道致命的血光,也会绝不留情的降落在自己身上。
气氛就这样僵持着。希奇的是,那红发少年却始终没有脱离,他的眼光,也是近乎于审视的,在尸身上久久彷徨。
他不动,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动,直到——
尸体的眼珠,在眼皮的笼罩下,似乎是轻微的转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有不少人都看在眼中,惊异莫名的相互审察着。
就在他们暗自怀疑,究竟是自己眼花,照旧那青年怨气不散,当街诈尸时,在所有人眼前,那具尸体的双眼,突然猛地睁开了,露出的是一对清澈的眼珠。
接着,他就逐步的坐了起来。
但此时他似乎相当茫然,眼光有好一阵子都是空朴陋洞,恰似辨不清自己身在那里。
凌天霜直到此时,才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闲步上前,朝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接待回来。”
那青年怔怔的瞪视着他,在那对茫然的双瞳中,逐渐积累起一片极限的恐惧。避开他的搀扶,踉跄站起,像见了鬼一样蹬蹬蹬连退了几大步。
适才,他死了。
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自己死后的情形。
在自己中招倒地后,灵魂就从身体里飘了出来,像个游魂般在半空飘扬。俯视着下方,却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人能听到他,也没有人能感受到他。
大街上的看客,很快就各自散去了。对他们来说,也许不外是看到了一场闹剧,是获得了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对于他,他整个的人生,却是已经到此为止了。
他的灵魂无法自由行动,只能始终追随在尸体旁。他看到自己的尸体被人抬了回去,看到自己的亲人围在尸身前,悲痛欲绝;看到曾经的朱颜知己为他痛哭落泪,肝肠寸断。
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他们的伤心,却无能为力。
这还没有竣事。由于他往日行事张狂,在外头惹上过不少的对头,整日里盘算着要他性命的大有人在。他在世的时候,那些人尚有忌惮,现在他死了,于是他们无所忌惮,将复仇的火焰燃向了他的家族——
成片的血泊,一道道身影在剑光中倒下,他看得目眦尽裂,他恨,但他却照旧什么都不能做。
那种被遗弃于世外的无力感,从他灵魂离体的那一刻,即是牢牢的包裹着他。
这个时候,他终于开始忏悔,开始反思。
原本,他不外是家族中一个不受重视的“废物少爷”,是任何人兴起时都可以戏弄几句的出气筒。直到有一天,他意外的获得了一件宝物,洗髓炼骨,以后一飞冲天,从“废物”摇身一变,成了最耀眼的天才。
往日欺辱过自己的人,杀!在外界闯荡,跟自己稍有摩擦的人,杀!所有看不顺眼的人,杀!
虽然也遇到过频频生死危机,但凭着层出不穷的底牌,他却总能幸免于难,并在调养数月后,对当初的对头强势反杀。
他享受于这种生活,在“小人得志”的快感下,他已经不知不觉酿成了当初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实在,现在追念起来,有许多人跟自己的冲突,并没有强烈到非要杀了对方,甚至是屠灭满门的水平。只是自己膨胀得太过厉害,受不得一丁点的忤逆。
在还没有唯我独尊的实力前,却先一步有了唯我独尊的心态。
如果可以再给自己一次时机让自己重活一次的话我一定会痛改前非的
如果尚有时机的话
就在他飘浮在半空,望着家族的废墟,痛心疾首之时,他眼前的世界突然模糊了。
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照旧那条熟悉的长街,四周指指点点的黎民也似曾相识。
这是自己回来了吗?回到了被人杀死的那一天?
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了。那么,之前那些日子都是什么?是自己的幻觉吗?
不差池!那青年握紧了拳头。亲身履历过那一切的他,很清楚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如果自己真的死了,那所有的所有,都市成为一定。
适才,自己应该是真的死了。而且只有自己身边的时间,加速运转了数十天。然后,他的灵魂又被拉了回来,从那些人惊讶的心情看来,他们这里的时间,或许只已往了一时片晌。
这究竟是怎样的大神通?那青年以为全身的血液都酷寒了。如果对方真的想杀自己,不费吹灰之力,但他却煞费苦心的让自己体会到了世事幻化,然后给了自己一次他祈祷过千万遍的,重新来过的时机
“你现在懂了么?”凌天霜淡淡启齿,声音中有种特殊的熏染力。
“你死了,会有亲人为你惆怅,那些被你杀死的人,同样会有亲人为他们惆怅。尊重你自己的生命,也尊重其他人的生命。”
那青年眼光猛烈颠簸良久,终是哆嗦着拱一拱手:“前辈多谢前辈教育!”接连做了频频深呼吸,才艰难的直起身,一瘸一拐的远去。
在他脱离后,凌天霜也未过多停留,在众人赞叹交加的眼光中,转身而去。
吴正在原地愣了片晌,也加速脚步追了上去。
“年迈适才那是?”
对吴正来说,他并不知道那青年所履历的排山倒海,他只是看到,一个倒下去死掉的人,短短片晌,就重新站了起来。在此基础上,他所能想到的,就仅仅是对方并未真正死亡,或许只是一点小小的障眼法。
认知差异,所受到的震撼自然也差异。虽然他同样以为,对方是个有本事的人,但并不会令他恐惧到敬而远之。
凌天霜也放慢了脚步等他随行,淡淡道:“戏法而已,别认真。”
吴正像是松了口大气,连声笑道:“哦我说呢。这个世界上,强者都是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怎么可能恰好给我遇上。”
“对了年迈,你是做什么的?”疑虑渐退,对这个当众替自己解围的少年,吴正也是颇有好感,主动的攀谈起来。
凌天霜似笑非笑,手势在两人当中稍一往返:“同行。”
说话间,他手中已经多了一只鼓囊囊的钱袋,随意抛接着。
吴正一愣,第一反映就是去摸自己腰间的钱袋,这一下摸了个空,再望向凌天霜时,眼中已经冒出了崇敬的火花。
“哇年迈你简直神了!”
以自己的“专业技术”,他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拿走自己的钱袋,还让自己一点感受都没有!现在他就算自称扒手之王,吴正也信他!
“年迈,我跟你说,这碗饭是真的欠好吃。”也许是出于“同行”的亲切感,吴正也丢掉了通常的自卑,将积压已久的苦水都倒了出来。
“以前我就因为偷窃被逮进去过频频,可是因为数目不大,所以都是关在牢里反省几天也就出来了。我真的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杀人!”
凌天霜颔首:“同意。现在的年轻修灵者越来越浮躁了,一点气都受不得。所以我准备转行,要不要一起?”
吴正深深的叹了口吻,眼前的空气中似乎都回荡着苦涩:“可以的话我倒也想啊。可是,我啥都不会,找不到什么正经事情的。只有干这个来钱最快。”
“我”他迟疑了一下,“我家里有难处,真的是特别需要钱。”
凌天霜一口答道:“行,带我去看看,我以前打过许多份工,什么疑难杂症都懂一点。”
再次轻抛着手中的钱袋,他的神情似笑非笑。
“那这些钱,就当劳务费了。”
吴正谢谢的连连颔首:“好好,年迈只要您有措施,您要几多钱都没问题!”
凌天霜随手抛着钱袋,眼中有着狡黠的光线。
“横竖我们也准备转行了,就当做件好事,这些钱就物归原主吧。”
指尖一弹,钱袋高高抛飞而起,在半空高速旋转,却不落下。大量的灵石、金币,以及钻石首饰等等,也从钱袋中飞了出来,就像有着灵性一般,自动飞向了四面八方。
那一天,有许多人都在整理房间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曾经自己遗失的财物,又分文不少的被送还了回来。
那里有许多,是失窃已久,连他们自己都不再抱有希望的。
“神迹啊!”世界各地,都有不少人捧着手中的金银,谢谢的仰天高呼,“神显着灵了!!”
而在另一边,吴正带着凌天霜,来到了一个简陋的小乡村。
那里的房舍,就像任何一处贫穷农户一样,墙皮剥落,露出一块块砖头,墙面上尚有着大量的裂痕,看上去危垂欲倒。
两人直走到村角的一间破屋子,推开木门,一阵吱嘎作响,一层稀薄的灰烬,从门檐上簌簌的洒落下来。
狭小的床铺上,躺着一个鹤发苍苍的老太婆。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棉被,已经被蛀出了几个洞眼。而她的面容,也是苍白憔悴,皱纹就如刀刻般清晰鲜明。半闭着双目,时而漏出几声咳嗽,似乎在睡梦中也难以放心。脸上每一道哆嗦的褶皱,似乎都在投映着世间痛苦。
“娘!”吴正轻声叫了出来,快步走上前,小心的在床沿坐下,握住了老太婆的手。
“娘,前些日子我被老板调去外地出差了,刚适才回来,老板说我体现特别好,还说要给我涨人为呢!”
要不是他叫出这一声“娘”,从外表看来,便说那老太婆是他的祖母,恐怕也是无人怀疑。在生活的摧残下,她实在是比实际的年岁老了太多。
吴大娘缓慢的睁开眼睛,只有在注视着儿子的时候,那污浊无神的眼珠,才透出了几分灼烁。
“这位是我在商行的朋侪。”吴正引着她望向一旁的凌天霜,“他懂一点医术,听说您生病了,特意跟我来看看您的。”
“年迈,这就是我娘。”随后,他再次先容道。
凌天霜颔首,礼貌的问候了一句:“伯母您好。”
吴大娘欣慰的微笑颔首:“好,好正儿这孩子啊,从来没带朋侪回来过,你照旧第一个”
吴正咬了咬嘴唇,似是在起劲忍住眼眶中的泪水,片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过头:“年迈,你快跟我娘说,老板一直都很赏识我的”
凌天霜连忙接上,熟练得就像他们已经排演了数百遍:“对,能者多劳,所以才会经常派他出差。”
“我们老板还说,要找时机给他先容工具呢。”这外加的戏份,他也是随口就来。
吴大娘却是信以为真:“正儿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成个家了,代我多谢谢你们老板啊”
一边说着,由于情绪激动,又发作出一阵咳嗽。而她的神情,也是显着的降低了几分。
“就只怕,我这病会拖累了他。有哪家的好女人,会愿意嫁过来照顾我这个痨病鬼”
吴正急道:“娘,你别这么说!我未来要是找媳妇,肯定会跟她一起孝顺您的!”
吴大娘艰难的点了颔首:“现在这人哪日子欠好过啊活,不敢活,死,却也不敢死到两腿一蹬,恐怕都埋不起啊”说话间又是连连咳嗽。
吴正强忍着心酸,对母亲又是好生慰藉一番,就拉着凌天霜避到墙角,低声道:“年迈,您看到了,我娘生了重病,天天喝的药都是大价钱那里头,有好几味特别名贵的,药铺老板又是坚持不赊账,我我这也实在是没措施才”
凌天霜目无波涛,宽慰的在他肩上略微一按,尔后就闲步走上前。
“伯母,如果您的病痊愈了,往后有什么企图?”
吴大娘闻言似是一怔,但很快,她就苦笑着摇头叹息。
“唉这是老偏差了,一碗碗的药灌下去,它总是不见好,我现在啊也不敢有什么企图,只能说是,多撑一天,就多算一天吧”
凌天霜并未答话,直接抬起手,架在她的头顶,一串串金色的光点,如薄雾般围绕着她的头部飘浮。
“那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思量起来了。”
在光点的滋润下,吴大娘的满脸病容,竟也是在逐渐消退。就连她的面颊,也在徐徐恢复年轻时的鲜明。
“因为你已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