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冰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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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栋简致的宅院内,沈安彤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将常用衣物一股脑的塞进皮箱,行动麻利,却毫无情感。

    直到背后有脚步声响起,沈安彤的行动才略微一顿,余光一转,带有些期待的瞟了已往。但在看到跨入门槛、那对踏着精工绣花鞋的双足时,她眼中的光线迅速黯淡,不易察觉的收回了视线。

    “爹不会来送我对吧,没事,我都习惯了。”

    当初脱离培训班的时候,也同样没有人来接她。她一小我私家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些被怙恃当宝物一样接回去的同学,听着身边一声声的嘘寒问暖,心底有种淡淡的酸涩。

    同样是履历了一段地狱生活,同样是一次次的险死还生,她也很累了,很需要有人呵护。可是终究,没有这样一小我私家。

    叶朔走之前问过她,需不需要他送自己回家,被她婉拒了。

    厥后下雨了,她撑起了伞,一直等了良久,才在意料之内的失望中迈出了脚步。

    为免母亲担忧,她最初就隐瞒了报名培训班的事,知道的人就只有父亲,但他却并不会来接自己。

    虽然对父亲来说,自己的职位,已经从当初谁人无用的庶女,成为了值得他自满的孩子,但说到底,她就像一颗精致的钻石,正是因为外貌的华美,才让他乐于向旁人炫耀。如果她流露出懦弱的一面,就如钻石蒙上了瑕疵,也就不再具备收藏的价值了。

    此时闲步迈入的,是一位面容温和的中年美妇。华贵的衣衫,依旧遮不住眉眼间的愁绪。妆容素雅,与这金碧辉煌的宅院,有些微妙的相违。

    “今天,你姐姐就要出嫁了,你爹手边有许多事要忙,你也要明确他。”妇人叹息一声,轻如自语。

    沈安彤手中折叠到一半的衣服骤然滑落:“怎么定得这么急?”

    沈母叹息着摇了摇头:“你也知道,你爹最近的生意周转不灵,他一直都想投合两湖商会。现在终于有了时机,曹会长家要给独生儿子讨一房媳妇,你爹就抓住了这个时机曹会长,如今可是两湖商会的第一把手,如果两家攀亲,未来在商场上,他一定也会多多照应的。”

    “唉,你姐姐跟你的年岁也差不多。你还在可以奋斗的时候,她却已经要早早的嫁人了。有时想想,还真是令人唏嘘。”

    “怎么会这样”沈安彤突然感应心中空落落的,连自己也不知这莫名的忧伤是从何而起,“那大娘也没说什么吗?她不是一向最疼姐姐了么?”

    沈母叹道:“她现在在这个家,职位就像咱们母女当月朔样,哪有什么话语权呢。哭虽然是哭过,闹也闹过,可是又有什么用?你爹,他一向都是说一不二的,况且这次又事关商场,只是可怜了知初那孩子”

    沈安彤又是好一阵子怔怔无言。当初大娘和姐姐在这个家里一手遮天,是自己用尽了手段,在父亲眼前争取体现,才扭转了自己和母亲的职位。如若否则,现在为商场攀亲而嫁人的,就该是自己了。

    显着已经改变了运气,看到大娘母女落难,自己也一直都很开心,现在就更应该幸灾乐祸才是但为什么,她突然感应心里堵得慌?

    “安彤啊,你能不能晚走几天,”沈母犹豫片晌,试探着问道,“至少,先等加入过你姐姐的婚礼?”

    沈安彤咬了咬嘴唇,重新捡起手边的衣服,借着整理行李的行动,压制了心底的杂乱思绪。

    “我已经报名了天圣国的培训班,这两天就开课,再晚就来不及了。”

    似是觉出语气太过冷淡,沈安彤停顿了一下,转身给了母亲一个拥抱,“娘,你照顾好自己。”

    “那,在走之前,你会去看看你姐姐吗?”沈母随后又问道。

    沈安彤双眸低垂,纤长的睫毛垂落下一片阴影。

    “再说吧。”

    转过几重回廊,树影依稀,恰似阻遏了两个差异的世界。

    一间古色古香的厢房内,各处都悬挂着大红的彩带,喜庆的气氛随处可见。

    一位披着嫁衣的女子坐在妆台前,保持着优美的笑容,正自对镜梳妆。

    华衣裹身,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头插蝴蝶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颜色。

    雅致的玉颜上,画着清淡的梅花妆,原本殊璃清丽的面庞上,褪却了稚嫩的青涩,显现出了丝丝妩媚。

    放下手中的胭脂,看着描绘后的红唇,以及镜中悄然现出的另一道身影,红衣女子淡淡一笑。

    “安彤,你来了。”

    将半束长发撩起,轻搭在手边,她似乎真的在仔细浏览镜中的自己。

    “你看,我这么妆扮悦目么?”

    沈安彤的眼光变了变,几缕阴影如同天边的乌云,散而复聚。

    “姐,事情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么?”

    “你可以反抗啊可以离家出走!再不行的话我帮你去劝劝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这些谬妄的意见。甚至她会来这一趟,自己就很谬妄!

    红衣女子,沈知初又是婉转一笑。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声音不再如幼年时的尖锐,而是一种有着成熟风姿的沧桑。

    “安彤,我时常在想,我们的运气就像更换了过来。以前的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现在,我连自己的亲事都无法做主。上天翻云覆雨,上演的好一场大戏”

    “不外不得不认可,”她微笑着转过头,“你,比我有手腕。”

    沈安彤的眼光又是一黯,张了张口,想要辩解什么。沈知初见状,反而是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你别误会,我这么说,并不是在责怪你。我也想通了,人呢,并不是完全靠身世决议数运的。论身世,我是正房明日女,最后又怎样,还不是输给了你这个可怜巴巴的庶女么?”

    “世人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实在,仅仅会哭是没用的,你还要明确讨人喜欢”她深深的注视着沈安彤,“就像你这样。”

    沈安彤无言以对。简直,是她用尽手段,察言观色,左右逢源,把自己酿成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然后,只要她梨花带雨,稍稍影射几句,就可以到达攻击大娘母女的目的。这些年,她一直都在这样做。

    是自己一步步抢走了她的人生,现在,她更是在替自己出嫁。

    “我只是想要掩护自己,我并没有想伤害你。”

    沈安彤苍白的辩解着。她突然发现,自己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效用。她虽然可以继续假哭,继续装可怜,说着自己是何等无辜,但在那块镜子眼前,她以为自己的一切演出都无法遁形。

    那面镜子里,映照出两小我私家比花轿的女子。一个,青春幼年,一个,妆容妩媚,却已是那般沧桑。这都是自己的罪。

    是啊,她的起点,一直都只是掩护自己。但在掩护自己的历程中,她又伤害了几多人呢

    沈知初顺着她的视线,同样注视着铜镜,忽又展颜一笑。

    “不说这个了。对了安彤,你谈恋爱了么?”

    沈安彤一惊,这一回可比先前越发拮据:“你怎么知道?”

    沈知月朔手轻支着下颚,从镜中审察着她,似乎在品评一件艺术品:

    “你变得柔软了啊。也许你自己都没注意到,但你已经不再是那只伶牙俐齿的小猫了。甚至,你都开始会同情我了。”

    或许是镜中的眼光太过犀利,沈安彤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头,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被看透心事的孩子。

    “实在,也还不能说是只是有一小我私家,我很喜欢,很喜欢他。可是,我们还没有”

    “我还没有向他说清楚,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当初,自己好不容易获得了两位巡查特使的赏识,但为了他,她选择留下。而他却只是冷淡的说,你应该跟他们走,这样才是对各人都好。

    脱离培训班的那天,自己在期待着家人,同时,也是一直在期待着他。哪怕他不能像叶朔那样,主动提出送自己回家,但只要能有那么一句体贴的话,就足够了啊

    好不容易等到初选竣事,她才鼓足勇气给他发去了短讯。其间写了删,删了又继续写,花了几个时辰才修改无误。但他回给自己的,却只是一句简朴的“祝你好运”。反倒是自己简略发给叶朔的短讯,获得了一大段的回复,其中满满的都是体贴和祝福。

    “既然有了自己喜欢的人,那就好好珍惜吧。”沈知初微笑,“至少,你尚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沈安彤抬了抬眼,顺手拖过一旁的凳子坐了下来。

    “姐,你要嫁给曹家令郎,可是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他是怎样的人你也不相识,这样跟他在一起,你会幸福吗?”

    沈知初笑了笑,笑容安然宁和:“怎么说呢,也纷歧定只有嫁给喜欢的人才是幸福啊。”

    “如果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日复一日,让我看着他一点点酿成我不喜欢的样子。那还不如和一个我原来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再看着他逐步酿成我喜欢的样子。”

    沈安彤双眼瞪大,再次像个小孩子般绞起了手指:“那,我跟他会不会也”

    沈知初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傻丫头,你这么有手腕,只要你愿意,就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未来你也一定会是个好女友,好妻子的。”

    听着门外的敲锣打鼓声,沈知初眼光略微一转,斜过手掌,轻轻捧起了桌上的红盖头。

    “迎新的花轿就要来了,虽然还想跟你多聊几句,可是没有时间了。想想我们以前,那些最好的时光,还总是吵喧华闹的”

    “不外现在想着,倒也让人纪念。”片晌,她又轻轻的增补了一句。

    轻仰起头,长长的抒出一口吻,恰似要在蒙上盖头前,再呼吸最后一口自由的空气。

    “实在仔细想想,早点完婚也不坏啊!在你还只是个笨丫头,一心追逐着单纯的梦想,碰得满头包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有了孩子,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到底,是我比你提前了一步啊。”

    “开始期待吧,再过几年,你就要做小姨了。”

    沈安彤知道,她故作率性,仅仅是为了慰藉自己,减轻自己的愧疚感。这样的好人,自然不能只让她一小我私家做

    这样想着,沈安彤也娴熟的露出了笑容:“那好,姐,你至少得允许我,从咱们家走出去的人,绝对不能受人欺压!就算是嫁到曹家,你也要做一个最棒的镇宅夫人!”

    两人对视一眼,似有默契,牢牢的拥抱在了一起。多年的敌视和误解,也终于是在这一刻彻底冰释。

    幽长的大殿内,楚天遥亦步亦趋的追随在九幽殿主身后,心脏正如擂鼓般的疯狂乱跳。

    他即将要面见的,就是天地真神,那位在众口传扬中,昭显出无上威望的天宫主人!

    能有这份殊荣的,就算在天霄阁和九幽殿的明日系子弟中,也是寥若晨星,正是因此,他就更盼愿争取体现。全身的每一块骨头都在颤栗,血液在奔涌,模糊间恰似又回到了当年,第一次被尊者向导着,前去面见殿主的时候

    一踏入止境的房间,九幽殿主当先施礼,而楚天遥更是自觉,二话不说就深深跪倒。

    “参见大人!”

    好一会儿,他才敢悄悄抬起头,审察着那端坐在宝座上的身影。

    红发如火,肆意的在血色中张扬,双眸酷寒,波涛不惊,晃若沉淀千年的古玉。微微散放的衣襟,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诱惑,迷离而高尚。

    只是这一眼,楚天遥就感应脑中“嗡”的一震,无尽的秩序神则尽在身前流转。而更令他恐惧的,是他以为自己已经被看了个透彻。在人前自保的优雅假面,仅仅成为了一层部署。

    天宫主人眼中悄然掠过一层红光,又迅速隐去。审察着楚天遥,他徐徐启齿,声音中带着温和笑意。

    “不用这么紧张。这不是还没犯错么。”

    纵然是挖苦的语气,也有着一种特殊的沉稳。

    楚天遥依旧是战战兢兢。都说天宫主人是神,在神眼前,凡人是藏不住秘密的。自己那些埋藏最深的,阴暗的,邪恶的心思,似乎也都彻底的被挖了出来,晾晒在阳光下。不知不觉,他已经冷汗涔涔。

    “带他过来,什么意思啊?要送给我?”天宫主人眼光一扫,淡笑道。

    九幽殿主此时已经站到了宝座之侧,但为表敬重,仍是审慎的居于下首。

    “大人说笑了,我只是想代他讨个犒赏而已。”

    “天遥是我们九幽殿最年轻的第九尊者,前途无量,大人不以为,应该赏他点什么?”

    天宫主人斜搭在宝座上的手指,随意在靠手上轻敲了几下,笑道:“我平时给你的犒赏很少么?竟然还要变着法儿的讨赏?”

    “最年轻,嗯,这个理由不错。那下次你是不是还要说小凉子是最漂亮的,再讨点什么犒赏?”

    他两人的交流,似乎都被一层扭曲的空间所阻遏,楚天遥连一句都听不清楚。他只能隐约看到,他们言谈随意,说笑自如。看来外界流传,殿主在神明眼前最得赏识,果真所言非虚。

    尔后,凭证初选事项,楚天遥也举行了一些汇报。虽然天宫主人始终态度随和,不似上下级交流,只如挚友闲谈,但由于他神明的身份,楚天遥始终是不敢懈怠。

    直到他汇报完毕,躬身告退后,九幽殿主扫视着他的背影,才轻声问道:“大人以为天遥如何?”

    天宫主人似笑非笑:“不错,简直是小我私家才。”

    “不外他可是天生反骨啊,你注意点。”

    这潜在之意,即是说他无论追随哪个主子,都不会太长。

    九幽殿主目中杀机一动:“那不如现在就杀了他,免去后患!”

    对大人的话,他绝不会有任何怀疑。一个再有才气的下属,如果没有忠心,留之无用!当断则断,这早已是他多年的习惯。

    天宫主人目中掠过一丝阴霾,极快的抬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尔后徐徐的抬起视线,似有叹息。

    “暮山哪,当年我跟你说过的话,你是全都忘记了是么?”

    九幽殿主全身猛烈一震,瞳孔也在同时急剧缩小。

    这个名字已经良久,都没有人这样称谓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