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四十二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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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系统错误,请稍后重试  李大章倒了口茶水喝, 前门跑进来的奶妈子喘着气就来通报了, “老爷,少爷学堂回来了。”

    金顺丰暗想着这傻子也上学, 不糟蹋钱嘛!要是他老金家有几个存钱, 也非得送金锭子去学堂念书去。

    “盒儿,快过来, 看看你老丈人!”

    李大章招呼儿子到身跟前, 这老丈人磕着头正跪着饶命呢!场面难堪,李铁盒伸了把手, 扶起满身是土的金顺丰,“地上脏!”

    没想到这孩子虽傻, 心肠倒是比他老.子善良的多。20岁的大小伙,瞅着有八尺多高, 人高马壮的。

    头发五五开,两边厚实均匀, 是城里孩子最流行的款式,和村里光溜头的男娃子们不一样。

    李大章是恨铁不成钢,这儿子跟他半点都不像,对着家里的长工短工都是一副热肠子, 好说也是这家里头的小少爷,半点架子也不摆, 真叫李大章气愤。

    “你你你…你也别在我这哭丧了, 我免你们家一年租地的钱, 再赏你10石粮食,直接把你家那姑娘给我送来。算是聘礼的钱了。”李大章出手大方,比起他的万贯家财全部流光,倒不如先散点小财守住根基。他是个生意人哪能算不清这笔账。

    一年的租地钱,相当于近30石的粮食,还白送他老金家十石,那明年到头能攒出不老少的钱,没准留着给金锭子上学的钱都有了。

    金顺丰口头算着这笔买卖,不亏。金元宝虽说是他老金家的宝,可嫁到李地主家来也不吃亏,这儿子人是傻,心肠不坏,不会亏待元宝的。

    “李老爷,那俺回去再和婆娘商量商量,您且等着俺。”金顺丰这回不扛锄头在肩上,改提溜着小心翼翼往门外走。

    “盒儿,瞅见了吗?就没有钱它办不下来的事儿!”李大章烟瘾上来,叼着根大烟猛吸了两口。

    “爹,新中国成立了,已经在土.地.整.改了,我劝您还是悠着点。”李铁盒在城里上学,学的东西自然多。道理一套套的,可他爹就是不爱听。

    *

    老金家这边,锅碗瓢盆个个砸的粉碎,吴三囡拿着擀面杖满地追他家老金。

    吴三囡:“你就扛把锄头去把你闺女给卖了?”

    “你先把东西放下,听俺好好说!”金顺丰这话刚说到一半,吴三囡就火急火燎上杆子要打他,“李老爷说了给咱们家免一年的地租,还白给10石粮食。”

    吴三囡听了条件果真脾气下去了,“真的?”

    金顺丰:“可不是嘛!你说咱们家元宝是不是块宝儿。”

    “是块宝儿你不藏着掖着非送给人家!你这不是作孽嘛!”到底是吴三囡十月怀胎生的,白便宜那二傻子,当娘的肯定舍不得。

    “哎哟——俺今天见着那傻子了,看着傻心地好着呢!咱元宝吃不了亏!”

    “咚咚咚——”

    正说着老金家的老木门被敲得噼里啪啦地响,寻思这时候能有谁上门。

    “金叔,快开门,是我阿俊。”

    金顺丰忙着开了门,“阿俊你咋的来了?有事儿?”

    “叔,婶,我找元宝!”

    阿俊就是对门和金元宝搞地下活动的那小子,元宝她爹娘都蒙在鼓里,高高兴兴地就把金元宝从屋里给叫了出来。

    金顺丰:“元宝啊,阿俊找,出去玩会儿去吧!”

    阿俊:“谢谢叔!”

    金元宝,阿不,金银花这是第一回见到阿俊,他个子不高,皮肤被晒得黑黑黝黝,露出他那口大白牙来,看着喜感。

    阿俊拉过元宝的手,“你咋要嫁人了?还是李财主家的傻儿子!咱不都说好了嘛!你要嫁给俺做媳妇儿。”

    50年代,拉拉扯扯影响不好,金元宝急得甩开阿俊的手,“那俺有什么法子!俺都是听俺爹俺娘的,你要是真硬气,就来俺家提亲来!别在这儿给俺搞秘密小动作。”

    金元宝撒气往家里走,阿俊竟然真没追上来,元宝暗啐,没骨气的东西。

    大门一推,二话不说,金元宝冲着她爹娘喊,“俺嫁!”

    “啥?你说真嘞?娘对不住你啊,是娘对不住你!”吴三囡抱着元宝哭,一岁的金锭子跟着在炕上哭,老老小小哭个没完没了。

    金元宝谋划着,她这做好事的工作该安排上了,老金家穷的叮当响,要是能嫁给地.主家那傻儿子,再帮着地主散散财,造福全村百姓,那就两全其美了。

    二姐怀不上孩子,跟教书先生的姐夫吵吵和和好一阵子,一吵架金福宝就回锦鲤村的老娘家,这才和好没两天,背着个破布袋儿又回来了。

    “元宝,听说你要嫁人了?”二姐回村里,老老少少都在谈论这桩事。

    “嗯…之前挺羡慕你!现在也轮到俺了。”金元宝的记忆里,最羡慕的就是她二姐,不仅脸蛋儿长得好,嫁的人也好,是个温文儒雅的教书先生。

    金元宝只见过二姐夫一回,就是来娶亲的时候,他戴着小圆眼镜,脸瘦瘦窄窄的,身子骨看着不结实,但他和二姐站在一块儿登对的很。村里人都说二姐命好,就是肚子不争气。

    “你羡慕我做什么…”二姐垂头,她的麻花辫儿早就没了影儿,只有盘起来简单缠着的发髻,瞅着有几分温婉。

    金福宝去灶台上拿了几根胡萝卜,问元宝吃不吃,金元宝是肉食动物,不爱吃这些小白兔才啃的素玩意儿。

    跟教书先生一块儿过日子,金福宝整个人散发的气质就和村里头那些人妇不一样,走起步子来轻轻盈盈,说话有时带着娇嗔,金元宝说那才是个女孩子,她就羡慕这个。

    金福宝回家第三天,三妹就让爹给送走了。结婚排场也没有,连个吹唢呐敲锣打鼓的人也没给安排。

    走过村里一半的路,各家各户都出来看热闹,对门的阿俊就挤在人群里,元宝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忍不住发了酸,谁叫他不争气。

    “妹啊!二姐对不起你,临到结婚,也没提前给你准备点礼物。”金福宝随手摘下右手戴着的银镯子,“拿去,算是二姐送你的!”

    银镯子八成新,雕工精细,上头刻着花花鸟鸟内环里头镶了几个字,情急之下元宝没看清。

    金元宝:“谢谢二姐!”

    走过百来米,再跨过前面那座小木桥,就能看着李地主家又大又漂亮的老宅子。宅子外墙用新漆粉刷过,门里门外张贴着大喜字,李家不比金家,不差钱讲究的就是排场大。

    隔了五十米,能听见迎亲队伍的喇叭声,锣鼓声齐齐响,金元宝就在这锣鼓喧天的鞭炮声里嫁进了李大地主家。

    奶妈子手头拿过块红盖头,随随便便就盖在了这位新娘子头上,然后直接推着去前厅拜堂。

    李大章注重良辰吉时,这时辰一到,就是拜高堂了,李夫人死的早,李大章又没另娶,拜也只用拜他一人。

    说是新中国,新郎官仍旧是腰缠大红花,成亲的那些俗套完完全全还是照搬下来。

    “夫妻对拜——”

    金元宝头顶帕子,和李铁盒挨得太近,这一碰头啊,撞出个淤青大包来。

    “哎哟喂!”

    小娘子声音尖锐,疼得发起小牢骚,李铁盒凑近告诉她,“快了快了,再等等。”

    金元宝没见过这傻儿子,傻子说话不是自带结巴嘛!怎么这人说话轻声细语,还挺好听。她想偷偷掀起一角帕子,就被李铁盒握住了手,动弹不得。

    这傻子力气还不小。

    终于等到这忙里忙外的婚事儿翻了篇儿,金元宝坐在婚房里等着李铁盒进来掀帕子。

    左等右等,一只脚都等麻了,金元宝挨不住肚子叫,一把掀了头上的红盖头。桌上供着俩喝交杯酒的酒杯子,瓜果点心样样不少。

    金元宝手痒,嘴里吃着也不忘手上再拿点儿,门口哐哐哐地有了小动静,她撒手一扔,准备去拿红帕子的手悬在空中。

    李铁盒已经进来了。

    他东倒西歪,喝的醉醺醺,满身酒气难闻地冲鼻,“小媳妇儿~”

    金元宝这回看清了他的长相,跟一般的傻子长得有点不太一样,李铁盒俊俏点白净点,手脚也不干净点…

    金元宝:“你扒我衣服干嘛?”

    李铁盒:“洞房花烛夜…”

    金元宝一脚飞踢过去,“我警告你!别乱来!”

    李铁盒不管不顾,借着酒劲儿埋头倒在金元宝脖间,粗/喘几口大气,然后像个死人一样没了动作。

    金元宝:“喂!喂喂喂!”

    “嘘!就躺一会儿。”李铁盒的呼吸喷洒在脖颈,出奇的痒,金元宝好想用手挠挠。

    奶妈子:“老爷,千真万确!少爷手不方便,现在地上的铺子没准还留着呢!”

    奶妈子领着老爷去到院里,再穿过院落正对着李铁盒那屋,李铁盒睡得深,金元宝折腾的大动静都没能把他吵醒。

    房门是木雕的,推开了半砬子,地上的铺子褥子都在那儿呢!李大章一气之下,直接踢开了那半掩不掩的门。

    李铁盒吓得惊醒,以为是来强盗了,正要起身叫醒金元宝,哪知地上人影没一个,只有房门口站着吹胡子瞪眼的李大章。

    本来不明所以,看到地上乱皱皱团在一块的被褥,一下全明白了。

    “给我出来!”李大章背负着手,不管他儿子伤势如何,走去厅内。

    李铁盒换衣服不方便,金元宝又不在身边,只好让奶妈子搭把手。“奶妈,有时候不该知道的事就别瞎说。”

    李铁盒说话带刺,冲奶妈子发脾气。

    厅堂里,没了早上来给他奉茶的金元宝,李大章还有些不太适应。

    “元宝呢?”李大章问他儿子,一大早的连自己媳妇儿不见了都不知道。

    李铁盒真就回答不上来,但也绝口不提不知道。

    “怎么的?还等着我问你答呢?”李大章拿起桌上的大烟塞嘴里,说的话含糊不清,但听得懂。

    “我胳膊受了伤,不方便,元宝又爱闹腾,就这样了。”

    这金元宝昨晚拒绝同床的理由刚好被李铁盒拿来做了今天的幌子。

    大烟上的烟灰蒂啪嗒掉下来,李大章烟瘾重,又吸上好几口,缓过来气。

    李大章:“这么说,只是昨晚分开睡的?”

    李铁盒给自己留一手,加上一句,“偶尔吵架闹变扭也分开。”

    就算下回再让这奶妈子觉出点猫腥子来,也一并都推给这吵架的过。

    这儿子精明,老子也差不到哪里去。管他家铁盒说的真假,见着小孙子他就什么话也没有。

    李大章:“那计划着个日子赶紧生个崽出来,现在金元宝还小,容易怀上。”

    李铁盒没了招,原本金元宝年纪小可是用作不碰她的理由,怎么到老爷子这儿反倒成了好处了。“这孩子哪能是计划着来的,爹你可真会说笑…”

    还想着再辩驳几句,管家急急忙忙跑来报信,“老爷,少奶奶回来了!”

    准确地说金元宝是被老金老口子驼回来的,这元宝身子着了凉受了冻,换了件大红袄子穿在身上。俩老人背会儿歇会儿,从锦鲤村的下游一直扛到李家来。

    “诶哟!老丈人来了啊!”李大章瞎客气,叼嘴的大烟抽到了底,脚下全是烟灰子。

    奶妈子帮着把元宝扶下来站稳,先暂时搁在椅子上坐着。

    老金家到底是下等人,“李老爷李老爷”地挂在嘴边。

    想着正好娘家那边的人也来了,李大章干脆又把分床的事给搬到台面上说。“元宝嫁进来也有段日子了,总是没动静可不行啊!这万一跟你家那二姑娘似的,那我们可不得退货呀!”

    李大章贼眉鼠眼,说完话哈哈哈哈大笑,就他一人当是玩笑话,老金家老口子紧张的话都不敢说。李铁盒倒也不说话,但他那是被气的,谁说他要退货了!

    金元宝疲乏,刚在她爹背上睡了个好觉,这会儿迷迷糊糊有点起床气。

    她娘过来拽她衣角,埋怨她,“怎么回事啊?你咋还和铁盒分开睡呢?”

    嗯?她娘怎么知道了?还不止,在场的人貌似都一副知道了的眼神看她。

    李铁盒使劲冲她眨眼,想跟她对对词儿,可这死娃娃就不看他,坐在那儿冒虚汗。

    “没!谁说俺俩分开睡得,俺俩天天抱在一块儿睡。”金元宝心虚,编了套说辞自己听了都不信。

    “金元宝,奶妈子今天早上可都看见了,还不说实话。”李大章当场拆穿她,半点客气余地都不给。

    这回金元宝眼睛乱瞟,总算是和李铁盒对上眼了,铁盒拿左手指着他那吊起的纱布胳膊提醒她,金元宝立马会意,“哎呀!那不是铁盒受了伤嘛!还怎么抱着睡啊!”

    金元宝假装急得直跺脚,偷偷观察这几人好像是信了。

    元宝她娘怕极了李大老爷子说的退货的事,那女孩子二嫁可就是个残次品了,等于是半守寡。女婿受伤归受伤,招儿还是得给元宝支的。她揪元宝耳朵说了句悄悄话。

    “娘,你说啥呢?俺可是女孩子啊!”金元宝脸刷地就红了,其实也用不着脸红,就是搁在这个年代,太前卫开放了。

    “你就按娘说的做,到时候真跟你二姐一样,就等着在家哭吧!”元宝她娘话说到这儿,也不好意思在人李家多待,俩人跟李大章寒暄两句就回去了。

    正午太阳高高挂,云朵儿丝儿都跑去捉迷藏了,天热的知了也干脆罢工歇息,空气燥热地一点就能着。

    锦鲤村村口来了一大帮人,是村长引着进来的。说是土改工作队来的,进村调查点事,具体没说是啥,但既然是上头派来的,村长一贯是笑脸相迎,热烈欢迎的追捧。

    金元宝觉得身体里还是有寒气,愚昧地搬把竹藤椅子在李家大门口的空场地上晒太阳,要把这寒气给逼走。本来想和李铁盒一块儿晒,谁知他又闹的哪出脾气,死不乐意,金元宝就不勉强了。

    远处那四五个人走近了,这回金元宝看清了,各个穿的是麻衣短褂,裤管口都被卷了半截,想是太热了,又没个大裤衩穿,只能这么将就一下。

    脚上的破草鞋看着就热,漏出两个洞,还能凉快些,这些人和村长有说有笑,金元宝不知道是何人。

    “元宝!”

    村长走到李家大宅的空地上,发现了李家小媳妇儿。

    “欸!村长!”元宝站起来,笑呵呵的,她头上绑那俩麻花辫一甩一甩,挺逗乐。

    “这是土.改工作队的,来村里看看,顺便调查调查。这是俺们村里土地所有人家的儿媳妇,人特好,心也善,村里人都夸呢!”

    金元宝失了笑,哪还笑得出来,没哭就不错了。土.改工作队,怎么这么快就上锦鲤村来了,这样下去离打.地.主就更快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家里的地李大章握得紧,一点都舍不得往外送,等那时候一把抢了分给村民们,他不得哭爷爷告奶奶去,哪受得了这刺.激。

    土.改队的人上下打量了这丫头,还扎着麻花辫,又是那地主家的媳妇儿,莫不是童养媳拐来的吧!

    “丫头,他们欺负你了嘛?”有个土.改队的领头,看着和善,表情挺严肃,像是把金元宝当成在李家倍受欺负的小媳妇儿了。

    “没没没,锦鲤村的人心都好,哪有欺负不欺负的事儿。”金元宝矢口否认,先给李大老爷子维护维护名声。

    四五个男人互看几眼,叹了口气,又借着寻访别处的理由,往村里下游走。就听那位大哥对着村长说,“被怕是被欺负怕了,哪里还敢说什么大实话。我们几个人要不取得村里人的信任,这调查啊一点意义都没有。”

    金元宝听爷爷奶奶讲过那时候的事,说是上头派来的人,大家也都信不过,这万一又被蒋家人打倒了,那惹身上的祸可了不得。

    可金元宝刚才说的都是大实话,没受什么欺负,要说挨鞭子的事她也给忘了,反正老老实实过日子挺好的。

    工作队去的第一家是张家,他们门前晒了稻谷子,张婶和张叔两人正在翻身炒谷子,没注意到眼前几个大活人。

    村长着急先招呼,“老张先别干咯!”

    张叔:“哎哟!村长怎么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张叔放下手上的耙子,将四五个人招呼进屋。屋子里地方小,容不下这几个大老爷们。只好赶三个孩子去屋外玩耍去。

    村长给张叔介绍那几位,开始拿出本子准备做调查,问起关于锦鲤村地主剥削的事。张叔挠挠头,“剥削说不上,李老爷已经挺仁慈得了,哪能再说他坏话啊!”

    “这不叫坏话,是实话,有啥说啥。”工作队的人干着急,这被欺压的都没了骨子气可哪儿行!

    “这…可真没有!俺觉得李老爷真还行,俺还给他家干了这么多年,俺年租拖个十天半个月他也不跟俺生气。真的挺好!”

    “你要是想想,这本来都不用给租地的钱呢!他是不是就坏了!”

    老张糊涂了,哪有不给地租还能干活的道理。他得好好想想。

    *

    再说那金元宝,自打中午见上那群土.改的,她是茶不思饭不想,时时担心她头上那颗小脑袋。

    谁也不懂她愁啥,再加上房里还有个动不动发无名火的老祖宗,她真是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