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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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三正在抚摸服务器  殿外, 徐得海却已经备好了龙撵和随行的三十六位内监,竟摆起了仪仗。

    天子垮下了脸:“朕不要仪仗,朕要步行。”

    徐得海忙拦住她:“使不得啊圣上, 自禁中只到宫外便需半个多时辰的走, 莫说再到世子府了。圣上去世子府已是屈尊,又怎可只是步行前去?”

    天子气道:“叔父让朕去看越王世子,那就是为了显示亲近的, 你仪仗摆起来让世子瞧着生了隔阂, 坏了叔父的打算,朕头一个就找叔父告你的状!”

    徐得海语塞, 摄政王传令, 命天子去见越王世子看起来却是为了示好,似乎也却如天子所言不宜过于张扬……

    但这位爷的心思又一向难猜,保不准又不是这个意思……

    他在犹疑, 天子却不再管他,径直出了永寿宫, 徐得海反应过来, 也只能匆匆点了四个小内监,跟上去一叠声的唤天子慢点儿。

    *****

    摄政王给越王世子修葺的宅院在热闹的中街地段,驾马车一刻钟也就到了, 徒步却需一个时多辰。

    西泠月在宫外的街道上不紧不慢的走着, 瞧外间的什么都鲜活。

    从宫内走到宫外都已经半晌午了, 日头升的老高, 正晴朗的好天气, 这时候的街市也正热闹着。

    皇城根上的人泰半是达官显贵,俱都是一派懒懒散散,日上三竿方才拎着个鸟笼子悠哉悠哉的出府门吃早点、晒太阳、侃大山。

    每走两步就是热气腾腾的早点铺子,能开在京城的早点铺子那也是不一般的,没一两个拿手的绝活招牌,可开不出个名堂来。

    显贵们吃腻了家中厨子做的汤水,也爱出来在早点铺子寻摸点新鲜的,是以每个铺子都热热闹闹的。

    西泠月瞧的眼热,准备也要去买上一碗甜豆花,却被旁边的徐得海拦住了,都到了宫外依旧是塌腰拱肩的:“圣上万金之体,外间的汤水腌臜,恐圣上龙体有恙,圣上还是莫要耽搁的为好。”

    有这么个耳目在身边,行事本就不便,如今连明面上的行动也不便了!

    飘纱内的明眸眯了起来,顿了顿,她抱胸而立:“不让朕吃,那朕就不走了!朕就瞧着你们敢当街把朕抬去世子府邸吗!”

    将人抬走,倒是没什么不敢的,只是连那位爷见到天子,都尚且要顾忌脸面,他们这些做奴婢的又哪里敢撕扯到明面上。

    徐得海只能妥协,正要谴了小内监去买,起了性子的天子却伸手一指:“不要他们,朕要你亲自去买!”

    他无法只能应了,一头扎进了早点铺子的人堆里,等他终于买到了豆花出来,小皇帝却不见了,连那四个随侍的小内监也不在了。

    *****

    西泠月故意拐道跑到了西街上,最后停在了一处卖糖人的铺子面前。

    四个小内监追的气喘吁吁,他们不似徐得海,还算有些脑子,晓得揣摩上意,只晓得天子乱跑,平白害他们受罚,嘴里没好气:“你跑什么!”

    西泠月不理他们,只盯着眼前老翁吹起的糖人儿瞧。

    那是一尾鼓囊囊的鱼,明黄透亮的身子,两侧的鱼鳍和眼睛,不知用了什么还给描成了红色,瞧着起仙灵好看着呢。

    西泠月打心眼里喜爱,同旁边围着的三个孩童一道拍手。

    她没露脸也没出声,老翁也只当她是一个身条单薄的男子,笑问道:“公子要一个?”

    西泠月连连点头,手伸到半截上忽然想起来自己身上哪里带过银两!

    正为难着,忽然前方一阵吵闹,一人从斜里摔了出来,后面又跟出了五个人,对摔出来的人拳打脚踢。

    那被打的却也不还手,只是从地上坐起来,抱着头一言不发。

    边上迅速围上来许多人,将西泠月、卖糖人的老翁以及她身边跟着的四个小内监也一道也给挤了进来,指指点点的说着话。

    西泠月听着倒也知晓了个大概,原来这六个人都是码头上抗大包的“小力笨儿”,只因被打的那个“小力笨儿”力气大,一人能抗十包,挣的工钱多,活儿派的也多,是以这几人嫉恨在心,寻了个由头就揍起了人。

    而被打的那个“小力笨儿”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人,也不知打小受了多少委屈,怕惹上是非丢了饭碗,被打被骂从不还口。

    卖糖人的老翁看的直叹气,颤巍巍的转出铺子想上前劝架,西泠月连忙拉住了他,召过身旁的四个小内监,吩咐:“你们四个去把他们拉开。”

    码头上抗大包的,身板没有不结实的,那边又打的火热,指定会揍到自己身上!那四个小内监本就对她不满,更不可能听她的话,装聋作哑不吱声。

    西泠月知道自己的话应不怎么管用,也不生气,只拔下了头上的羊脂白玉簪递给他们:“你们不愿去,我也不强求,这簪子赏你们,但你们身上的钱袋需给我!如若再敢不听,一会儿徐得海过来,我会添油加醋的告状,他不似我说话没分量,应不会轻饶了你们!”

    傀儡皇帝虽无实权,但身上的东西从没不好的,那四个小内监怎么会算不明白,连忙接了簪子过来,解开身上的钱袋子给了西泠月。

    西泠月打开钱袋,喊了声:“捡铜钱了!”

    见那边打人的五人立刻停手,望过来,她这才将钱袋子里面的铜钱撒到一边的空地上。

    有一部分人立刻蹿了过去,那五个打人的“小力笨儿”可不是不缺钱的达官显贵,这时候哪里还顾的上打人,忙也蹿过去跟人争抢了起来。

    那个被打的“小力笨儿”没有起来,依旧抱着头,粗粝的手背上全是伤口,他在等那五个人回来消火。

    面前出现了一双还不到手掌大的粉底皂靴,清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还不走么?”

    “小力笨儿”不自觉的抬起了脸,来人正也矮下身来,飘纱轻薄随风往两旁略飘了飘,显露出了一张妍丽若壁画仙的面容,随之带来阵阵甜软的味道。

    “工钱是你应得的,你并不欠他们什么,是以你不该这般的任由他们打你。”

    她停了下来,飘纱也归了位,那天仙一般的面容转瞬即逝,只依稀能看到红艳艳的唇。

    “小力笨儿”目光有些发直,抱着头的手也不自觉的耷拉了下来。

    他其实年岁不大,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生的浓眉大眼,也算的上俊朗,就是有些脏兮兮的,再加上目光呆滞还不说话,像个傻子。

    西泠月不怎么会梳男式发髻,出来的时候只是随意在头上挽了下用玉簪固定,如今没了簪子,又弯着身,乌发便渐渐散开,如流水般倾泻下来。

    她忙伸手拢住,正愁去哪里寻个什么固定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粗糙的大手,是那个“小力笨儿”捧着一根发灰的粗布条子奉给她。

    这带子先前是缠在他袄袖上,避免干活不灵便用的。

    西泠月道了声谢,伸手去拿,他却忽然收了回去,头也低下了:“脏……”

    西泠月怔了下,抬手捂嘴失笑出声,然后从他手中取走了那根发灰的粗布条子,将自己那已经完全散落下来的乌发,系成了乌沉沉的一束隐在飘纱下面。

    那个“小力笨儿”盯着她已经束起来的头发,目光又呆滞住了。

    这人傻得可爱,西泠月难得高兴,学着男人们豪迈的姿态,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不要再任人欺负了!”

    都言“瑞雪兆丰年”,可整整下了半月的雪却早已不是瑞雪了,底下县州府省层层不间断递上来的奏折,让上尚书房里的六位内阁大臣头疼不已。

    首辅大臣李明达抬手拭了拭额上的轻汗:“北直隶保定、河间,山东青州、莱州、登州,河南开封、归德均已出现民冻死状况,牛羊牲畜亦冻死无数,农田里的庄稼幼苗更……灾害之大,愈演愈烈,赈灾所发放的银两物资看来是杯水车薪……”他拱手请示盘腿坐在暖榻上,低头看奏折的人:“老臣已无计可施,请王爷示下。”

    启盛帝继位尚不到一年,内里国库空虚、藩王拥兵自重,外间残余的鞑靼、瓦赖两大部落虎视眈眈,江山千疮百孔,风雨飘摇,若不是有上首这位爷镇着,这江山恐怕早已易主。

    赈灾的银两都是出自京中王公朝臣的私底儿,就这么填了个无底洞,谁都心疼。

    剩下的五位内阁大臣也忙从座椅上站起来,出列拱手:“请王爷示下。”

    坐在上首之人“唔”了声,也没抬脸:“户部尚书何同林贪墨一案,督查院审结了吗?”

    他忽然问及旁的事,让六位内阁大臣怔了一瞬才连忙回话:“结了,今儿个晌午刚结的,判秋后问斩。”

    他听后没有说话,修长如玉的手指翻过奏折发出轻微的响动。

    李明达心中惴惴不安:“可是……督查院的判决有不妥之处?请王爷明示。”

    停了停,他和气道:“既判了,秋后便秋后吧。”

    正说着,室内忽然亮堂了许多,有丝丝寒气渗进,将室内地龙、炭火烘出来的闷热扑压下去了一些,是他推开了被寒气扑成白茫茫一片的蠡壳窗,外面纯白的一片天地让他得趣笑了声:“积雪成灾,景儿却不错,正是宫城团回凛严光,白天碎碎堕琼芳啊。”

    玩乐总是要比沉重的国事点子多,李明达连忙附和:“正是正是,雪天虽冷,却也别有一番趣味,臣听闻扬州有能工巧匠,竟裁了冰晶作雕琢,刻出来的物什栩栩如生且晶莹剔透,奇美无比,王爷若是有意,臣可派人着那巧匠进京雕琢为王爷赏看。”

    “李大人所言极是,王爷日夜操劳也该玩赏将养几日了,西郊葫芦峰上的温泉早已开放多时,尤适这大雪天儿,自一泡进去骨头缝都是麻的,王爷不妨驾临享乐一番。”

    他们的心思已然落到了玩乐上,但上首之人却已然又转了回来。

    “何大人久在狱中想必苦闷无趣……”他下了榻,踱到窗户边,穿着蟒袍朝服的身条颀长挺拔,停了停他吩咐:“每日卯时提他出来到城门口挂半个时辰罢,他赏雪,人赏他,岂不妙哉。”

    六位内阁大臣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就像被猛地扼住了喉管,连气儿也不敢大喘了:“是……”

    卯时,太阳将出不出的最是冷,热水泼出去都能即时成冰,人晃晃悠悠被挂起来,像腊肠,别说半个时辰,就是一刻钟怕也得冻成冰彘,这哪里是赏雪,分明是要人命啊!而人也不是赏他,那是在杀鸡儆猴。

    历年灾害,官府赈灾,拨出去的银两款项真正到灾民手中只有十之一二,贪墨之严重,让人惊心。

    但这位爷不同,这位爷的手段,大庆国谁人不知,没掌权还好,现在已然掌权,朝局便要焕改一新,这户部尚书何同林怕就是头一个被祭天之人,往后少不了血雨腥风,而且一个说不准就能轮到他们头上。

    外面起了风,呼呼的顺着窗户吹了进来,六位内阁大臣的额上却汗津津的。

    他又道:“至于方才李大人所说之地雪灾一事,该怎么赈济依旧还照原样,钱粮不够,你们自己个儿想法子,总归历年层层盘剥一项,我会给你们艮节实了,到达灾民手里的银两,一文不会少;粮食一颗不会落下,棉衣棉被一件也不会缺失,若是仍有民冻死之惨状,你们六个便也解了朝服,去山东直隶一带同灾民们感同身受一番再回来的述职为好。”

    他轻飘飘的吩咐,也终于侧过了身,长眉秀目,竟异常的年轻,脸被雪光映的一半明一半暗,但即便这样也俊秀好看的让人惊叹。他的眉眼间敛着含蓄,薄唇似乎永远微扬,仿佛只是一个脾性温和的书生公子,秀雅内敛让人心生亲近之感。

    但却没有谁敢亲近他,就像没有谁敢亲近一头猛兽一样。

    大庆谁人不知,这位爷乃是军伍出身,十二岁一战成名,十六岁荡平藩国,十八岁就已经将异族五大部落赶至边疆千里之外,曾官拜可节制全军的大都督,又兼太子太傅,乃是实打实的武将。

    后来先帝继位,朝中出现动荡,外有异族部落闻讯入侵,又是他带兵镇压,可谓是大庆国的支柱。

    只是先帝仅在位两年便龙御归天,当时储君之位还尚未及正式册立,危难关头,先帝召了众大臣到太和殿,亲封他为御弟,立他为摄政王,含泪拉着他的手托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