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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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失眠的人不止一个。

    东宫的寝殿。

    轩辕头枕玉席陵辗转难眠, 一闭上眼, 脑中就浮现出芙蓉花树下她漠然转身的背影, 转身却又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那男人不过是一介草莽, 还是个胡人血统的异瞳,可她却要他而不要他……画面一转,二人情浓相拥, 海誓山盟, 抛下他远走高飞, 任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一个冷颤, 轩辕陵从那深渊般的噩梦中激醒过来,窗棂外一阵夜风吹过, 浑浑不觉间已后背湿凉, 他猛的坐起身, 微微喘着气, 一向温润的眸子里划过一抹凌厉的杀意。

    黎明初升前的西北小偏院,男人带着一身风尘巡夜而回, 经过院中那口老井边时忽然停驻, 抬头望着那棵歪脖子枣树, 想起少女第一次坐在树下与他盈盈对望时的情景来。

    他从井里打起一桶水,胡乱往身上冲了冲, 脱了衣裳躺到硬梆梆的木板床上, 却怎么也没有困意, 睁着一双狭长幽深的绿眸陷入了沉思的深渊。

    少女的梨涡浅笑挥之不去,每个入睡前都会跑到他的脑海里来,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

    可前程的渺茫,义父的猜忌,……还有她母亲的不以为然,都叫漆雍如石压颈,挺不起头。

    心潮暗涌之间,心里逐渐有一头隐隐欲动的猛兽在觉醒,在他的血液里狂奔、怒吼,仿佛他不该生来如此的,他该纵横眸睨,龙啸九霄!

    这注定不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当一个人决定改变命运,那么命运就会在他决定的那一刻开始改变。

    /

    翌日当值,漆雍早早带了兄弟们去夜巡卫。

    刚换上巡甲衣,一个身着银甲的面生士兵走过来,将他们几人打量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漆雍身上,道:“你就是那绿眸?袁统领要见你!跟我走吧。”

    袁统领?哪个袁统领?

    能被称作袁统领的就一个——京畿司的总兵统领袁御风。

    兄弟几人皆是一愣,看向漆雍,却见那银甲士兵说完便已当先转身而去。

    “这位兄弟且慢。”漆雍神色不变,问道:“不知袁统领见我所为何事?”

    “上头的事我哪儿知道,叫你去你去就是!”那士兵不耐烦道,“一个夜巡卫的小兵,难不成统领大人召见还要给你个理由?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磨蹭什么,还不赶紧去。”

    漆雍沉吟片刻,回头对孔宴低声吩咐了几句,而后跟着那士兵一道走了。

    “老大此去不会有事吧?”罗二凑到孔宴身旁,担忧的问道。

    孔宴老神在在道:“能有什么事,指不定还会是好事呢。”

    到了京畿司署衙,银甲士兵通报后便将漆雍引了进去,左转右拐行至一间半掩的房前,士兵再次请示,没一会儿便出来,对漆雍道:“统领大人让你进去。”

    漆雍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抬眸迅速一扫,见到案后坐着个身着深衣铠甲周身气势肃谨的年轻男人,想必就是那京畿司总兵统领了。

    “见过统领大人。”漆雍拱手行礼,问道:“不知统领找卑职来,是有何吩咐?”

    袁御风从案后起身,走至漆雍身前站定,微微打量了他一眼,心下暗暗吃惊于此人的英挺和气场,一看就非池中之物,也难怪……

    他收回打量视线,道:“据下边禀报夜巡卫的人在昨晚巡夜时抓住了几个从天牢跑出来的逃犯,就是你吧?”

    漆雍垂眸敛眉,神色不动,回道:“巡夜时正巧撞见,和队里的兄弟们一起缉拿的,分内之事。”

    袁御风再次暗暗点头,此人不卑不亢,谈吐坦然间还不忘提携兄弟,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又道:“听说,你是翟鞍山翟将军义子,在吕柏杨那种酒囊饭手下听差,就不觉得憋屈?”

    一听这袁御风提起翟鞍山,漆雍便知道对方已将他的来历背景都摸得清清楚楚了,但尚不知对方究竟是何目的,漆雍不动声色:“卑职不过一山野莽夫,能在京畿司夜巡卫效力已是战战兢兢。”

    这下,袁御风是当真生出了惜才之心,对漆雍道:“在我看来,放着你这样的人才在夜巡卫实在是埋没了。嗯……这样吧,本将军最近正要调一支人马到京邻平阳去戌守,那儿正在修建两河关隘,来往入京的闲杂人等变多,需加强防卫。我给你一个参将之职,你来负责给我带这一支兵马。”

    漆雍闻言,抬头看了袁御风一眼,深邃的绿瞳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

    等人已走远,袁御风才惋惜地叹了声气,转身走进屏风里侧一间耳房,对坐在里边的人告罪道:“殿下,末将有辱使命。他……拒绝了。”

    “孤已经听见了。”屋中之人缓缓起身,转首,露出一张高贵俊雅的脸来,正是太子轩辕陵。

    他神色淡淡,几不可闻轻笑一声:“心高气傲。”

    漆雍回去后弟兄们围过来询问袁御风找他是所为何事。

    一排城墙下。

    “老大,到底什么情况?”孔宴问。

    漆雍环手抱着长剑,靠在墙边若有所思,把袁御风提出欲调他去平阳关隘的事大略讲了讲。

    孔宴琢磨了一番,道,“他赏识咱们老大倒算有眼光,不过这也有可能是袁御风和吕柏杨之间的内斗?”

    “我倒觉得这其实是个挺好的机会啊!老大。”罗二嘀咕道:“管他娘的什么目的,咱们先离开这狗屁地方再说!”

    “这就是你看得浅了。”孔宴摇头,“不管是袁御风还是吕柏杨,这二人背后都有各自的势力阵营,翟鞍山那老东西正想插一脚进去,咱们在还没弄清楚情况前,还是以静制动为好。”

    瘦猴不禁佩服道:“孔宴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孔宴用手指指他额头,嫌弃道:“多动脑,知道吗。”

    “……”

    见一向鬼机灵的瘦猴吃瘪,刀疤和黑谷也笑了起来。

    这晚夜巡相安无事,天方大亮后,便与白日执巡的京畿司铁卫军换勤。

    下值后,罗二嘻嘻嘿嘿的建议大家一起去喝酒,“我发现一个好去处,大家伙要不要一起去乐呵乐呵?”

    一听要去喝酒,瘦猴和刀疤立刻附议,嚷着要去。

    孔宴可有可无,问向漆雍:“老大,去吗?”

    “你们去吧,我有点事就不跟你们去了。”漆雍眉峰扬了扬,叮嘱道:“你看着他们几个点,别让他们玩得太忘形了闯出祸来。”

    “行。”孔宴点头,也没问他到底什么事,转身跟几个兄弟搭着肩一起往街上走去。

    漆雍站在原地,看着兄弟们走远方才转身。

    他的眉峰黑浓硬挺,如果微微蹙起便会给人一种凌厉肃杀的感觉,此刻那两道刀锋一般的黑眉沉沉的压下来,衬着那双墨绿色的瞳眸愈加幽深晦暗,深不见底。

    瘦猴回头看了一眼漆雍大步而去的背影,莫名觉得那背影透着一种萧然和孤沧,是他们所无法体会的仿佛天生只该在老大那样天生不凡的人身上才会出现的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孤独。

    瘦猴呆了两息,眨眨眼,转头不解问道:“孔二哥,老大他一个人干嘛去呀?”

    孔宴故作神秘:“你猜?”

    “呃——”瘦猴抓抓脑袋,不确定道:“老大他应该是去找嫂子了吧?”

    “还不算太笨。”

    “……”

    漆雍一路揣着心事来到广元巷,苏府就在路巷尽头,他却有点近居情怯,紧张又忐忑的在巷子里徘徊了一圈,遇上过路寥寥行人皆用异样的眼光防备的盯着他。

    他皱眉冷飕飕扫了一眼过去,过路行人便吓得一抖,赶紧掩头匆匆离去。

    不过这般一打岔,倒是让漆雍再不犹豫,沿着青石巷一路直达苏府,在院墙下找到上次来的地方,纵身一跃翻上墙去,刚抬头便倏然与一张娇颜迎面撞上,他一懵,维持着翻墙的姿势僵在那里,似乎为了确认这不是自己错觉般盯着少女猝不及防出现的容颜看了又看。

    少女似乎也吃了一惊,睁大一双清澈见底的美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两瓣樱唇因为愕然而微张。

    看着看着,漆雍小麦色的肤下渐渐升起一丝可疑的暗红。

    苏音也怔在那里,她没想到刚一翻上墙就撞见了他,从中秋宫宴回来后母亲受了惊吓就看管她比较严,很难独自出门,今天她本是想找机会翻墙跑出去找他的。

    没想到……

    他们倒真是心有灵犀!

    不过,现下两个人奇怪又尴尬在堵在墙头上,四目注视又相对无声,倒是显得有点滑稽。

    苏音抿抿唇,没忍住,不由噗哧一声笑出来。

    一张娇妍绝丽的容颜因笑容绽开,美眸间盈盈含光,勾魂摄魄,漆雍晃神间险些没稳住身子掉下墙去。

    “小心点!”苏音忙伸手一拉,身子一倾,却让两个人都往围墙下仰去,漆雍索性伸手搂着她旋身一翻,带着人从墙头跃了下来。

    两人落地站定时苏音还被他揽着后腰,苏音本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一碰即松,但讶然的发现他并没有松手,她惊喜地抬头去看他,却又感到他将手拿开了。

    “……”苏音咬了咬嘴唇:“我有话对你讲。”

    “我有话和你说。”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话音落地,彼此凝视,仿佛都能感觉到对方的认真,视线胶着而缠绵,谁也不愿先从这场无声的倾吐中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