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漆雍一动不动紧紧抱着苏音, 双臂紧箍的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他异样的情绪是如此明显。
疲惫, 颓靡, 脆弱。
便是这个男人此时此刻给苏音的感受。
她柔顺的依在他怀里, 无声的安抚着他,给他温柔的力量。
无声的拥抱保持了很久, 苏音才忍不住说道:“漆雍, 我们进毡房里去吧, 站在外面我好冷哦。”
漆雍这才恍如初醒,松开她, 低头闷声道:“对不起,我忘了。”
“走吧,肚子饿了吗?进屋先吃点东西吧。”
进了毡房里,借着松油灯光, 苏音这才看清漆雍的下巴上竟然长出了些许青黑的胡茬, 眼眸里充满了血丝,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落魄萎靡, 浑身上下风尘仆仆, 看起来就像是疲惫赶路几天几夜不曾休息的样子。
她什么都没有问, 找了一条厚厚的毛毯将他整个人裹住,让他乖乖坐到床边, 然后从炉子里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羊骨汤, 端到面前命令他:“把汤喝了。”
漆雍裹着薄毯闷声不吭, 接过热汤仰起头咕噜咕噜就往嘴里倒, 猛然‘嘶’了一声,苏音还来不及阻止说“慢点”他的舌头被热汤烫起了一个泡,狼狈的移开汤碗,连忙呼口气,嘴里还含着一口汤,在苏音关切的注视下,竟又忍着烫囫囵吞了下去。
看起来又憨又傻的。
苏音哭笑不得,“你傻呀,这么烫,就不知道吐出来!”
她接过汤碗,凑上嘴唇吹了吹,直到温度合适后才递给他:“喏,这回慢点喝。”
漆雍乖乖喝完,一滴不剩。
“还要吗?”苏音看了看空碗,问。
漆雍沉默摇头。
苏音看他一眼,转身又去炉子舀了一碗汤,吹温后端给他:“再喝一碗,驱寒暖身。”
漆雍还是什么话都没说,接过来几口喝掉,将空碗放到木几上,然后大手一捞将苏音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别动,让我抱会儿。”
苏音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才会变得这么脆弱无助,她用手掌柔柔抚顺着他的后背,声音柔得出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你身边。”
男人埋头在她肩窝里,竟低低呜咽了一声。
苏音感到事情一定不同寻常,将他拉起来:“究竟怎么了?漆雍,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她握着他肩膀让他与自己对视,手心却摸到一丝黏稠,拿眼眼前一看,是血,苏音大吃一惊:“你受伤了?”
她立刻起身找来伤药和纱布,伸手脱下他外袍替他察看身上伤口,漆雍就像个毫无生气雕像,坐着一动不动任她摆动。
将他上身脱得□□后,才发现,他肩膀和后背分别都有两处伤口,看起来像是刀伤,虽然不深,但划了寸长许的口子,沁着血,伤口出的皮肤微微翻起了一层皮表组织,苏音看着极为心疼。
她用药水替他清洗了伤口,热毛巾擦了身上了血污,再撒上药粉,缠上纱布仔细的包扎好。
漆雍从头到尾一声没坑,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幽暗的眼神只随着苏音的动作紧紧追逐在她脸上,仿佛永远也看不够似的,贪恋而绝望。
扎好最后一圈纱带,苏音从身后环住他腰,将脸颊贴在他背上,轻声问:“疼吗?”
男人没有应声,但她能感觉到他摇了摇头。
他捉住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突然转身看着她,男人脸上茫然无措的神情像是在急切地求证着什么:“音音,如果……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可还会喜欢我?”
男人的声音透着微不可察的紧张和小心翼翼。
苏音认真的与他对视,道:“那如果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会不会就不爱我了?”
男人不假思索摇头。
“如果我不是长这个样子,只是一个平凡样貌;或者我身患不可治愈的疾病;再假如我出身与一个罪恶不堪的家庭,你会不会就不爱我了?”
男人再次毫不犹豫摇头。
苏音抚着他面庞轻声道:“那就是了。因为你知道,不管我长什么样,出身怎么样,经历又如何,那些都只是外在,灵魂始终是我,所以不管我是什么样你都爱我,对不对?”
漆雍眼眶微润,用力点头。
“所以我也一样,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是一个英雄还是平凡人,也不管在别人眼里你是好是坏,我爱的只是你这个人,是你的灵魂,而不是那些外在的附加条件。明白了吗?”
男人眼神闪动着幽深的光芒,猛然一把抱住她,在她头顶喃喃道:“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别多想了,躺下休息会儿吧,你太累了。”苏音让他躺上床去,可他却抱着她怎么都不肯撒手,就像个耍赖皮的孩子。
苏音无奈,最后只得让他圈着自己的腰头枕在她腿上趴了会儿,她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他的头发,轻柔的安抚着此刻这个脆弱的男人。
男人实在累极,枕在她大腿上,享受着心爱女人的抚摸,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着后的男人亦是眉头皱起,刀削般的薄唇抿得很紧,仿佛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重重。
苏音轻轻抚平男人紧锁的眉头,俯身在他额上亲了亲。
她轻手轻脚将男人放到床上躺好,打来热水拧了毛巾替他擦干净手脸,拉过被褥给他盖上,自己也简单洗漱一番后钻进被窝,小心的避开他身上的伤口,偎进他胸膛,伸手轻轻描画着他的眉眼。
她知道,他一定是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了,才会变得这么颓败消沉,尽管他不愿意说,可她还是愿意用自己的方式给他安慰和支持。
两人交颈而卧,体温相依,没过多久,苏音也徐徐进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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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平原王暴薨翻审案最终以翟鞍山口供认罪为句点,结案后朝廷立刻派出钦差大臣缉拿刺杀平原王的凶犯,即翟鞍山义子——已逃往漠北的前夜巡兵漆雍并其从犯,皇帝下旨贬黜翟将军位缴回兵权,将前大理寺卿连坐贬官三级,夜巡司校尉吕柏杨等人革职发配。
一桩轰动朝野的皇子命案终于落下帷幕。
朝臣私下里道,此次太子殿下损兵又折将,怕是天家父子不合,引起龙威了。
轩辕陵并未理会朝野内外的传言。
此刻的东宫暗室中,恭敬跪着六名暗影,身型样貌显示为四男二女。
轩辕陵背对着暗影,负手而立,吩咐:“记住,一定要赶在钦差大臣之前找到命犯,只要见到画上之人,立刻将她带回来。切记,我要她毫发无损。”
“属下遵命。”
暗影领命而去。
轩辕陵闭目,脑中闪过那个有着一双绿眸、坚毅而冷傲的轮廓,想起她说起自己已经有心上人时脸上的甜蜜和憧憬。
负在身后的手蜷握成拳,微微捏紧,叹息——漆雍,不是孤留不得你,是你自取死路。
从暗室出来,轩辕陵不急不缓来到东宫偏院。
两名丫鬟见到太子殿下出现,激动得转身就去进去给侧妃禀报。
轩辕陵挥手制止,命她们退下,自己慢慢走进了这座自从纳妃当日便再也没踏入过的后院。
曹媪第一个发现了进来的轩辕陵,她急忙跪下行礼,魏璇听见声音立刻从榻上起身跑了出来,她披头散发未带妆容,光脚踩地,里衣外只披了件纱衣,显然并没有任何准备或提前预知轩辕陵的到来。
“殿下,您终于肯来见臣妾了!”她的确很惊喜,没想到殿下这么快就来了。
“怎么,你觉得你的目的达到了?”轩辕陵站在寝殿中央,顿住,眸色淡淡,语气毫无起伏。
“难道不是么?”魏璇挑眉轻笑:“我帮殿下除去了情敌,您应该感谢我。”
轩辕陵走至茶塌,撩起长袍坐下,曹媪连忙上前沏茶,轩辕陵端起茶盏拂了拂,语气很淡,声音也很轻,但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是什么错觉让你觉得孤不会杀你?”
魏璇毫不在意挑唇一笑:“殿下,或许你不知道,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她自嘲道:“其实我很清楚,你一直不肯娶太子妃,不过就是想着有一天能让那个女人坐在这个位置上罢了,你肯同意皇后的懿旨纳我为侧妃,不过就是用我做个挡箭牌,堵住悠悠之口,好为你的心上人保驾护航罢了!这些我都知道!”
她面向轩辕陵,讽刺道:“我还知道,其实你心里是多么嫉妒那个男人,那个得到她爱的男人!你嫉妒,嫉妒得发狂!”
“可是你是明君,是圣人!明君怎么能因为嫉妒而杀人呢?”魏璇幽幽一笑:“所以臣妾可以帮你,帮你除掉漆雍。……我也是最近刚知道他现在不叫玄雍叫漆雍,不过没关系,叫什么他都是你心中永远拔不去的刺!”
“殿下,我做这些全都是为了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魏璇说着缓缓脱掉身上纱衣,纱衣坠地,她赤足往前走了一步,露出妖娆而丰满的身体,将身上最后一件肚兜丢到地上,缓缓朝他靠近:“只要你肯要我。”
轩辕陵吹了一口茶,却不喝,抬头,面无表情看着魏璇在他面前将自己脱得□□,目光毫无波动,淡声唤道:“来人。”
随着话音落地,房中不知从何处飘出一个暗影,在轩辕陵身前跪下:“殿下。”
魏璇陡然一惊,来不及任何反应抓起地上的纱衣裹住光裸的身子,不可置信的看着轩辕陵。
“魏氏,孤给你三个选择。”轩辕陵放下茶盏,神色漠然的点了点暗影手中举着的托盘。
托盘上,有三样东西。
毒酒一壶,匕首一把,休书一封。
“有一件事你说得对,孤是需要一个侧妃帮孤挡下世俗闲语和父皇母后的催促。但这个人选不是非你不可。”
魏璇揪着胸口的纱衣,惶然摇头,后退道:“不……殿下,你不能杀我!我可是魏国公之女,我若死了你如何向国公府交待!如何向皇上交待!”
守在门口的曹媪见势不对,脚步移动便想要偷偷逃走。
轩辕陵眼风一扫,暗影身影一闪便提着曹媪的后领将她丢了进来。
曹媪哆哆嗦嗦跪在地上抖成一团,不停的磕头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奴婢都是听令行事不敢不从啊!奴婢可从没想过要害人啊!”
轩辕陵朝暗影淡淡道:“将这老奴一并处理了。”
曹媪眼见自己小命不保,连忙凄厉大叫,“求殿下饶命,奴婢都是受她指使的!她根本不是魏家女,她就是个冒牌货!她用奴婢儿子的性命要挟奴婢替她办事!”曹媪哭着大喊:“她害死了奴婢的儿子后又给老夫人下药,将奴婢全家的性命握在手里,奴婢这才不敢不从啊,求殿下明鉴,奴婢真的是冤枉的啊,啊——!”
“你个贱婢,你再敢胡说本宫撕了你的嘴!”魏璇想要冲上去给曹媪一巴掌却被暗影挡住。
“你说什么?”轩辕陵意外:“魏璇不是魏家女。”
曹媪见有一线生机,连忙哆哆嗦嗦将当年的事如实讲来:“奴婢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当年魏夫人送上寺庙的女婴就是由奴婢帮忙接生的,后来每年上山送香火钱也是奴婢去的,真正的魏小姐手臂上有一块胎记,她根本不是!是她杀了小姐冒充的魏家嫡女,奴婢受她性命要挟不敢拆穿,还凭白搭上了儿子的性命!求殿下杀了这个毒妇吧,奴婢也算是为真正的小姐和我那苦命的儿子报仇了!”
魏璇双眼射着狠厉的光,扑上去踢打曹媪:“你这个贱婢,竟敢在殿下面前诬蔑本宫!”
轩辕陵冷眼看着这一出荒诞闹剧,觉得厌烦之极,他揉了揉眉心,对暗影略微示意,起身,对曹媪道:“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再受制于这毒妇了,你往后便是东宫的人。这个毒妇就让你处理吧。”
轩辕陵走出了这间让他身心厌烦的偏院,再多待一刻他都觉得窒息。
曹媪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魏璇,露出一个阴狠的笑来,额头磕破的血流到她脸上,看起来触目心惊,竟看得魏璇一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