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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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康二十八年,三月暮春,桃花盛放,昨夜一阵小雨夹杂清风吹落一地花瓣。
云容站在吊脚楼上俯瞰整个山寨,屋舍俨然,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饭食的香气,林间小路上有人扛着锄头正打算下地,孩童的笑闹声在这无边际的山林中清脆悦耳。
青山绿水之间,柔和的阳光自薄纱般的云层中透出,落在吊脚楼后的池水内,碧绿的荷叶上桃花零落,有幽香袭来,让人心旷神怡。
“小姐,秦管家在院子外侯着,问您今日是否还要下山?”珂卉轻轻碰了碰云容的手,不是很凉,但还是在她身上披了件绣着云纹的斗篷,“这刚下过雨,山路湿滑,小姐还是不要去了吧。”
云容拢了拢斗篷,笑笑:“无妨,该下山走走了。”
“好,我去回秦管家。”
云容从吊脚楼上走下来,竹子做的梯阶发出‘吱呀呀’的响声,最后两阶云容提着裙摆跳了下去,绣着桃花样式的绣花鞋落在没过鞋底的水面上,湿了鞋袜。
横亘于池水之上连着吊脚楼与水榭的是仿着达官贵人家里建的九曲游廊,那柱子上还雕刻着描了金的纹饰,因着这几日水位上涨,池水没过了游廊。
已经湿了鞋袜,云容遂也不在乎的踏上了游廊。
游廊外是分花拂柳,游廊的尽头是筑山穿池,竹林丛萃的风亭水榭。
云容进了屋,再出来时,一头秀发被束在脑后,发上只简单插了一只白玉簪子,藕粉色衣裙也变成了简单的素白袍子,绣花鞋换成了短筒黑色靴子,轻便的装扮,不若男装,却也不若女子般凤钗罗裙。
云容从游廊的另一头出了院子,秦管家正在院外侯着,见到她躬身行礼:“小姐,您要下山,我让杜若杜渐他们跟着您。”
“好。”
“小姐切记,不可高声语,不可放肆笑,与男子不可交往过密,不可去一些女子不得涉足之地,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回来,不可在外留宿…”
“秦叔…”云容偏头看着他,似笑非笑。
秦管家顿了一下,恭敬的低头,声音平板:“老奴还有最后一句,不可乱用吃食,好了,小姐快些下山吧,要不然,天黑之前就赶不回来了。”
云容无奈的与珂卉对视一眼,抿唇笑了笑。
“小姐要下山?”女人端着洗衣盆要去溪边洗衣,见到云容,屈膝向她行礼。
“对,是要下山。”云容笑着道,“等我回来给嫂子们带胭脂水粉。”
“谢谢小姐,今晚我做荷叶粉蒸肉,我给小姐留着。”
“好。”云容应声。
“小姐下山可要小心了,这刚下了雨,山路湿滑,小姐身子娇弱,珂卉姑娘可要扶好小姐。”
“知道了,刘大哥。”珂卉应着。
“云姐姐,云姐姐,您要下山吗?我可不可以跟着去?”迈着小短腿的娃娃哒哒的跑过来,仰着头瞧她,大眼睛眨啊眨的满含期待。
云容捏捏他肉嘟嘟的脸蛋,哄着他:“我给你带云片糕和糖果好不好?”
“好啊,好啊。”小家伙蹦跳着拍手。
……
云容一路行来,路上遇见的男女老少都停下来向她作揖顺便搭几句话,一路说笑着到了寨子外,秦管家安排下山采买粮食的几个人都已经在侯着她了。
山路本就难行,加之一场小雨,使得山路又湿又滑,尤其是临近寨子的这条小路,泥泞不堪,陡峭难行。
云容扶着珂卉的胳膊走了几步,脚步趔趄了几下。
杜渐皱了皱眉,四下看了看,从一旁的大树上折了根树枝下来,将树杈掰掉,用帕子将一头缠好递给云容:“小姐,您握着树枝,属下带您下山。”
云容一手抓着树枝,一手扶着珂卉,踉踉跄跄的好不容易走过了最难行的那段山路,等到下了山时,黑色的靴子上已是布满了泥点儿。
上了马车,珂卉从随身带的小包袱里拿出一双新的靴子给云容换上:“还是秦管家想的周到,要奴婢多准备了一双鞋子。”
“他定是说侯府的小小姐不可失了仪态,无论何种境地都要温婉贤淑,仪态万千的。”云容撩起车帘看着窗外的风景,学着秦管家的语气说道。
珂卉笑了:“小姐学的真像。”
笑完后,珂卉又有些心酸,放在三年前,金陵成里哪个不知道,定远侯府的小小姐娇纵任性,蛮横无理,是被侯爷夫人宠坏了的娇小姐。
那时候的小姐吃穿用度都堪比宫里的娘娘,一直到了六七岁的年纪,但凡侯爷与大少爷在府里,小小姐都是脚不沾地的,被侯爷与大少爷轮番抱在怀里抗在肩上,她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府里上到老爷下到仆人都会想方设法摘了星星送到她面前的。
可是这几年呢?
从金陵到洛城,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成了几千个人的主心骨,带着大家在这乱世之中有了一席立足之地,所有人只道小姐玲珑剔透,沉稳大方,遇到任何事情只要小姐在便可转危为安,可是又有几个人知道就在三年前她还只是那个娇蛮任性,被侯府众人宠到无法无天的侯府小小姐呢?
只能说物是人非,造化弄人。
洛城在丘山以南,从丘山脚下到洛城需要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是安南王的封地。
这几年朝廷动荡,与平邑国不和,狼烟四起,连年战乱,人心惶惶,要说整个南朝若还有一片净土,便要属洛城了。
安南王是当今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本应兄友弟恭,但皇上对安南王却没有亲兄弟之情,反而将这边疆穷困之地赐给安南王做了封地。
只是十几年后,这本来地广人稀,穷乡僻壤之地却成了南朝最膏腴之地,民熙物阜,人民安乐,物产富饶。
云容没见过十几年前洛城有多贫瘠,但是今时今日的洛城是每个南朝子民的向往。
门外无人问落花,绿阴冉冉遍天涯,林莺啼到无声处,春草池塘独听蛙,说的就是这洛城暮春时节的景色了。
珂卉看着马车外的景色:“山下较之山上暖和许多,山上的桃花刚刚盛开开,山下的桃花都要落了。”
“是啊,山下都要夏日了。”云容喃喃低语。
每当夏日,府里众人便会聚在绿油油的葡萄架下乘凉,桌上盛放着冰镇好的莲子汤,爹爹和大哥在一旁下棋,阿姐会凑过去教爹爹下棋,而娘亲就会在一旁给他们扇扇子,阿姐棋艺不好,总是被大哥杀的片甲不留,爹爹输了棋便迁怒于大哥,两人免不了要打一架,而她就坐在专门为她搭起的竹床上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爹爹与大哥比武,看到最后总是忍不住眼皮沉重睡在竹床上,然后被爹爹抱回房间。
前方传来阵阵马蹄声,声势浩大,车夫赶着马车往路旁避让,几十匹快马卷着尘土疾驰而来。
云容收了思绪,放下车帘自缝隙之间望了出去。
马上的人都身着银白铠甲,面目肃然,马鞭不停抽着身下的骏马,似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看到云容一行人的马车,当头一人勒紧缰绳,骏马嘶鸣一声,扬起一阵尘土。
“喂,你们知道杨家庄怎么走吗?”当头一人吆喝。
“知道,知道。”穿着普通灰色短打的杜若忙作揖,指着远处,“回军爷的话,杨家庄离这里还有十几里路程,从那条大路穿过去,沿着林中小路一直往前行,便是杨家庄。”
“嗯。”马上的人顺着杜若手的方向看了看,骏马在原地转了个圈。
马上之人在杜若等五六人脸上打量一番,又看了一眼落了车帘的马车,“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这些人个个人高马大,不似普通人,倒像是些练家子。
“我们家小姐去寺庙里住了几日为老爷夫人祈福,今日正要赶回洛城。”杜若陪着笑脸。
那人又看了一眼,车帘被微风吹起,露出马车内云容姣好的侧脸。
“好了,大家快点儿走,尽快赶到杨家庄。”那人扬手挥了一下,几十匹快马扬起马蹄奔驰而去。
杜渐站在马车外小声道:“小姐,这些人身着银白铠甲,靴子上绣着金色祥云图样,应是打金陵来的羽林军。”
云容脸上没什么表情,对,那是羽林军,她自然是识得的。
“杜若,你跟上去瞧瞧,他们去杨家庄做什么。”
“是,小姐。”杜渐身旁的杜若应声。
云容掀开帘子看向远处羽林军离开的方向,面目冷淡。
离当年那场血雨腥风已经过去三年了,三年前也是春末夏初之时,大雨滂沱,桃花零落,她与母亲二人站在金陵外十里坡翘首以盼着父亲得胜归来的大军。
威风凛凛的云家军没有等到,等到的是父亲违抗圣旨勾结外族叛逆谋反的消息,等到的是十万云家军犯上作乱血洒疆场的消息。
不过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父亲与哥哥已成刀下亡魂,云家被判株连九族。
穿着银白铠甲的羽林军踹开了侯府的大门,先皇御赐的匾额掉落在地,昔日无限荣耀的定远侯府内遍地狼藉,哀嚎痛哭之声不绝于耳。
母亲神态自若的站在侯府高高的石阶上,拍着她的手轻声道:“云儿,莫怕,娘在这里。”
母亲牵着她的手,从容的一步一步迈出了定远侯府的大门。
“云儿,你记住,你是定远侯府的小姐,无论立于何种境地,都要抬首挺胸,像你爹和大哥一样,无愧于天地。”
从侯府至监牢,从监牢再到午门,一路都是羽林军随行在侧。
银白的光芒映衬着初夏的暖阳,是打心底生出的刺骨的寒意。
断头台上,血流成河。
从此以后,金陵城内再无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