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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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这是军中的宋校尉,一直跟在侯爷身边。”杜渐靠近云容轻声道。
云容垂眸看着跪在她身前的人,她自然知道他是谁,爹爹生前身边有两个学生,一个名为宋淮忱,一个名为庄行,两人皆追随于爹爹,在军中任校尉一职。
她只是于多年以前见过二人一面,当年的云容不过才八岁,而那时的宋淮忱和庄行也不过只是十几岁的少年郎而已。
“起来吧。”云容淡淡道。
“谢小小姐。”宋淮忱起身,抬手用衣袖抹了一把脸。
云容接过珂卉递过来的帕子将散着的头发随手绑了起来。
“属下逾矩了,还望小小姐见谅。”宋淮忱双手奉上刚刚从云容发上挑落的簪子。
云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白玉簪子,并未伸手接过:“宋校尉似乎对簪子特别有兴趣。”
宋淮忱眉头一挑,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隐约有了些笑意:“小小姐说笑了。”
云容顿时沉了脸,从他手中拿过簪子,冷冷哼了一声。
回到山寨已是一个时辰以后,早已有人回去通报,此时寨子前灯火通明,聚集了寨子内所有的人,到处都是火把,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
云容自然不会以为他们这些人是在等她。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庞,让这些七尺男儿们眼含热泪,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宋校尉’,继而此起彼伏的喊声响彻在这山林间。
几百人跪倒在地,齐声喊道:“属下参见宋校尉。”
震耳欲聋,惊天动地,惊起林间鸟雀无数。
就连云容身旁的杜渐也跪倒在地,恭敬行礼。
那些被震惊了的老弱妇孺怔愣了片刻,也都跪倒在地:“谢宋校尉救命之恩。”
宋淮忱立在那里,仿佛整个广袤天地之中,只他一人。
当年一战,十万将士,活下来的不足三千人,而这三千人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宋淮忱违抗皇上‘不许撤退’的圣旨,命令他们撤出战场,而自己带领几百人留下奋力抵抗,给他们争取后退的时间。
那一去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孤注一掷,背水一战。
他们这些人的命全都是宋校尉给的。
这是云容这两年内听过无数次的话,本以为这位宋校尉已经舍生取义了,却没想到他还活着。
宋淮忱抬头看着那被火光照亮的寨门,上面书着四个笔锋苍劲的大字:青山绿水。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宋淮忱垂眸,呢喃,“老师说他最喜青山绿水,在这丘山之上,青山绿水之中,倒也算是全了老师的心意。”
听他提起过世的爹爹,云容指尖微动,下一刻便又恢复了先前的不动声色。
寨子内的大厅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见到宋淮忱,又激动又苦涩,宋淮忱的到来让他们忆起了当年那场血雨腥风,那场哀鸿遍野无法忘却的痛苦。
云容坐在首位上,夜间风寒,珂卉拿了个手炉让她拢在怀里。
大厅内人声嘈杂,大家的激动之情久久无法平息。
云容静静的看着被众人围着说话的人,食指在手炉上轻轻敲打着,宋淮忱似是若有所觉,侧眸看过来,对她遥遥一笑。
一身青衣的人身上还布满了泥点,本应与她一样狼狈,但那人却一派从容,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风雅。
“宋校尉,那些跟你一起去的弟兄,他们...还好吗?”终于有人开口问出了这个没人敢提起却又梗在心头的问题。
当时跟着宋淮忱留下的有三百多弟兄,那三百多人同宋淮忱一样,都是他们的恩人。
“也有活下来的。”宋淮忱说道。
本来活跃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清风吹过,烛影摇曳。
“那...秦江...”站在云容身旁的秦管家迟疑的开口,“他...”
秦管家的声音里带着些颤抖,眼睛带着希冀的看着宋淮忱。
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沉痛却又无法掩饰的期望,期盼着这世间能够发生奇迹。
宋淮忱微微阖了阖眸,躬身:“秦叔,对不起,我一直没有秦江的消息。”
珂卉低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大厅里气氛变得很压抑。
“宋校尉今日辛苦,先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毕竟来日方长。”云容开口打破了沉默。
秦管家闻言,忙敛了情绪:“宋校尉,请跟我来,我带你去休息。”
秦管家上前,宋淮忱却没动,反而分开众人走到云容面前:“小小姐,今日属下带来了侯爷生前让属下交给小小姐的东西。”
云容倏地抬眸看向他,今夜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没敢开口询问父兄的情况,云家军所有回来的人都说父兄已再无生还可能,可是她一直抱有希望,希望父兄还活着,活在这个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只是她不知道而已,可是宋淮忱用了‘生前’二字。
云容看着宋淮忱,半晌才平复心情开口:“是何物?”
宋淮忱从胸前掏出一个紫檀木方盒双手捧着与额头平齐:“侯爷说这盒子里的东西事关云家军的清白,让属下无论如何要亲手交到小小姐的手里。”
事关云家军的清白?厅内众人眼睛募得睁大,十万云家军蒙受不白之冤,血染疆场,他们不是死在敌人的手里,而是死在皇上‘不准后退’与‘逃兵一律杀无赦’中,所以,是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云家军的清白?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宋淮忱手中的方盒之上。
云容指尖微颤,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接过盒子,宋淮忱轻声道:“请小小姐回房间后再看。”
云容看了他一眼,握紧了那方盒:“多谢宋校尉。”
回到水榭后,云容并没有急着打开方盒,而是坐在烛火前望着那散发着幽香的檀木盒子发呆。
珂卉在她身上披了一件斗篷,轻声道:“小姐,怎么不打开?”
云容抿着唇瓣,白皙的侧脸拢在昏黄的烛光之中。
云家几十口人死在她的眼前,鲜红的血液自断头台上流淌而下,她亲眼看着她的亲人死无全尸,母亲的尸首悬挂城门之上七天七夜,她唯一能抱有希望的便只有父亲和哥哥,只要未见到他们的尸首,她便觉得有希望,可是宋淮忱的到来让她觉得一切都只是她在妄想,早在三年前她就应该接受父兄已经惨死的事实。
一滴轻盈的泪水落在檀木盒子上,很快隐没了痕迹。
云容偏头擦了擦眼角,不再犹豫的打开了面前的盒子,盒子里面是一根上等羊脂白玉的兰花簪子。
“不是说是事关云家军清白的证物吗?怎么会是一根簪子?”珂卉轻轻皱眉。
云容拿起那只簪子,眼眶微红。
“枝儿啊,这是当年娘与你爹的定情信物,今天你出嫁,这支簪子娘送给你做陪嫁好不好?”
“不好,娘和爹爹的定情信物为什么不给我,要给阿姐,娘亲偏心。”八岁的云容撅着嘴挤在云枝与娘亲中间,仰着小脑袋,一脸的骄纵。
云枝摸摸她的头,拿起桌上的簪子簪在她的发上:“好好好,只要是小妹想要的,都给你。”
云容这才笑了起来,甜甜道:“谢谢阿姐。”
其实当时她只是想要给阿姐一个小小的惊喜,在阿姐出嫁的那天亲手将这簪子簪在她的发上,可是后来这簪子掉在地上摔断了。
一别经年,这只簪子又回到了她手上。
当年定远侯府被抄家,府中一切全都被充公,而她从天牢里出来后身无一物,此时出现在眼前的这根簪子成了娘亲留给她唯一的物件了。
云容拿起那根簪子放在烛光下看着,簪子已被人细细的修好了,仔细看可以看到簪身上还有一道小小的隙痕。
云容抚着这根簪子,当年摔断簪子的人就是宋淮忱,他说会帮她修好,可是后来,他随军离开,再也没有回过金陵,这根簪子也就随着他没有了消息。
此时他把这根簪子放在盒子里交给她,说是证明云家军清白的证物,又是为何?
云容将簪子反反复复查验了几遍,就是当年娘亲交给她的那根簪子,并无异处,盛放簪子的檀木盒子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盒子,没有夹层,盒子上也没有刻字。
云容看着这根簪子陷入了沉思。
“小姐,您在想什么?”珂卉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云容。
云容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想喝,眼睛半眯着:“卉姐姐,你相信宋淮忱吗?”
珂卉闻言有些沉默。
突然,云容反手往珂卉的腹部袭去,珂卉一惊,后退已是来不及,只能全凭本能的抓住了云容的手腕,但是云容手中的簪子已经触碰到了珂卉的衣衫。
云容抬眸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珂卉:“卉姐姐,我手里若是一把匕首,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云容收回手,将簪子放回方盒内:“只有自己最亲近最不设防的人才能给自己最致命的一击。”
犯上作乱,谋逆大罪,十万大军惨死,若没有内奸,她不信。
父兄不是傻子,可是总有他们不设防的人,所以这个人或是这些人又是谁?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皇上如此笃定父亲谋逆造反,父亲一生光明正大,深受先皇圣恩,即便当今皇上昏庸无能,但爹爹的一颗忠义之心从未变过,又岂会做这种有违恩义之事?
这所有的疑云压在她的心头,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