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三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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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布料鲜红鲜红的, 是新中国开始流行起来的红旗色,金元宝只是觉得它看着喜庆,根本没想着用它来做什么。

    “老板, 那块绸缎多少钱一匹?”李铁盒个子高,他的大衣都拖到了膝盖的地方, 他抬手指着金元宝看中的布料, 有一瞬间金元宝仿佛看到了他以前当李家少爷时候一掷千金的模样。

    气质这玩意儿就是骨子里它自己带出来的,粗衣麻布都遮挡不住它。

    为金元宝花了钱,李铁盒觉得心里舒坦极了, 虽然还剩着点儿,但也想给她存着, 等越攒越多,送给她更好更贵的,就不用看她在当铺门口恋恋不舍地望着本来就不属于她的银镯子发呆了。

    那时候, 李铁盒是生气的,他气自己没用,什么都给不了她。

    李铁盒扛着一匹布, 没法牵着金元宝的小手帮她捂暖,他俩各走各的, 有时候因为脚下的石子路磕绊撞到一块儿, 金元宝心情不错,哼着李铁盒没听过的小曲儿边走边唱。

    隔着村口四五十米的路上, 就能听见锦鲤村哐哐当当大动.乱的声音, 金元宝纳罕, 难道又是鬼子进村了?

    十好几个人从他们跟前走过,见是元宝夫妻俩,村民们打招呼的打招呼,开玩笑的开玩笑,就是没人提这是闹得哪门子把戏。

    往西边走的人手上捧了一摞砖头,往东边去的人又一身轻的回来,金元宝眼尖总算逮到跟自己之前有点交集的蔡文强两兄弟,她抓住蔡文强搬砖的胳膊,想打听打听,“干什么呢这是?拆东墙补西墙?”

    蔡文强喷笑,甩开她猛用劲的手,“这叫实行社.会.主.义新建设!懂不懂啊你!”

    金元宝一个字都没听明白,决定跑着跟去看看。大家去的方向是唱戏台子那儿,人人把村里闲置的砖瓦都搬到了这处来,堆拢搭砌围成了一个低矮的墙圈,正前边留了个狗洞大小的口子,再看台子上搁着一口看似千斤重的大铁锅,站在中间指挥的贾大川满意地鼓掌叫好。

    瓦砖堆垒起来的灶台有模有样,这是上头刚下达的新指示,意思很明确,只要集体有口饭吃,就饿不到咱们每一位老百姓身上。

    这口千斤顶的大铁锅也是上头特意分发下来给各村各落的,一村一口大铁锅,人人吃饭都靠它。

    临近傍晚的功夫,灶头的任务算是基本完成,这铁锅重,叫上七八个壮汉一块儿抬才能勉强离了地,大伙儿趁力气没耗尽“一二三一二三”地吼着口号,把大铁锅抬上了灶台。

    尺寸可是贾大川事先拿皮尺量过的,不大不小,刚刚塞下,“大家都过来听我说一下。”贾大川借了个扩音喇叭,回声游荡在四面八方,把男女老少都叫齐了过来。

    “今天咱们都卖力干活了,我都看在眼里,就省去那评工计分的事了,直接人人都加上10工分,怎么样?”

    村民们欢呼,露出胳膊举起拳头跟抗议似的,然而嘴里说的却是“贾队长英明贾队长万岁!”

    落日下了山头,只留一层橙红的光辉支撑着整片天空的光亮。既然所有人都光顾着搭灶头忘了回家烧饭,不如就趁今天直接把这新搭好的铁锅利用起来,吃上第一顿人人都有的吃的大锅饭!

    “这个提议怎么样啊?乡亲们?”贾大川鼓动着大家伙儿回家挑米来,乡里们一听确实是个好主意啊!转头就跑去自家里头扛米袋子去,反正吃完了自家还有张家李家金家,总是吃不完的。

    村长皱紧眉头,就此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贾队长,这蒸上米饭的锅是有了,也不能白白等着饭熟了,没个热菜吃吧!”

    金元宝伫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帮子人瞎折腾,李铁盒先回了趟老金家把红缎子放下,回来的时候就瞅见扛米袋乱窜的老韩叔,兴致高的了不得。

    整袋子大白米粒沙拉沙拉地倒进锅里,用上三四桶水浇盖,配上铝制的大锅盖,齐活儿咯!

    叔叔婶子们哪儿也不去,就蹲坐在原地等着这第一锅香喷喷热腾腾的白米饭,婆娘们唠着有的没的,叔叔们则是大夸社.会.主.义好,毛.主.席更更好。

    柴火是村长家提供的,都到这时候了,也就不分你家还是我家的,总之都是大家的。

    铝制的锅盖边儿有白腾腾的热气悠悠冒出,有小孩子们垫着脚尖儿用手来回地扇,“娘,真香哩!”

    可不是嘛!要不怎么说大家碗里的才是最香的呢!

    “元宝,你怎么不开心啊?”吴三囡瞅了闺女几眼,没什么表情。

    贾大川也注意到了,过来负责开导开导她,“怎么了,元宝同志?是不是怪我今天抢了你的主导权,不乐意了?”

    得了吧!这种以后会被后人唾弃的蠢事,金元宝根本不稀罕指挥。她只是担心,再过不了多久,瞎指挥浮夸风的年头就要来了。

    50年代还真是幸福日子和吃苦日子轮流交替着来,压的人喘不过气。绕是她再厉害,也没法靠一己之力扭转接下来错误的发展方向嘞!

    “一二三!!”

    胡思乱想的时候,众人已经掀了锅盖头,那普通的饭勺满足不了这大尺寸的铁锅,有人拿了把铲雪的铁铲子来,洗净抹干之后,靠站在椅子上才能勉强搅和得动这锅里的白米饭。

    第一回煮,水放的没轻没重,有点像稠糊糊的白米粥,借着远处路灯的光,大家伙儿人手端着一碗白粥呼呼的吃起来,有说有笑的。

    大灶里放着一只大铁锅,大铁锅里倒着一柄长铁铲,画面美得令人发笑,不由得让金元宝想起她当年高考时候做的一道历史漫画题。

    不夸张,就是真实的50年代写照。

    这吃也吃饱了,休息也休息够了,贾大川发布了今天的最后一道命令,“大家也都尝到社.会.主.义的甜头了!那么,明天老时间老地方,咱们再接再厉,搭出个炒菜用的大灶台来怎么样?”

    村民们齐呼:“好!!!”

    *

    大锅饭的风潮自打兴起,一日比一日来的高涨,今天吃铁锅炖白菜,明天吃铁锅炖豆腐,后天吃铁锅炖粉条,人人都沉浸在美好的集体主义怀抱里。

    一味地沉浸其中,各种各样的问题也就一点点暴露在外。光是这烧柴火,洗大米,切菜洗菜的人手就得十好几人,大伙儿乐在其中,生产队也不好多说什么,都是听上头的指示来的,哪能说个“不”字。

    “走,做饭去!”

    晌午刚过了没一两小时,地里摘棉花的钟叔就鼓动隔壁的老王和小孙放下手里的活,去大灶台那儿帮忙去。

    “走走走!”

    “等等我,等等我…”

    “我也去!”

    几位叔叔渐走渐远,留下这满场地的棉花摊子,扔之弃之。只剩少数的人坚守岗位,想把那棉花剥完了再赶过去,其实这些人心里头大多也想跟着去,就是晚些还得评工计分,上个月工分低没落着多少粮食,就是做那大锅饭,下回轮着他们家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怕被村里的其他婆娘们嚼耳根子。

    午后的太阳总是暖烘烘的,小凉风吹上来也不冷,金元宝老实巴交地站在地里摘棉花,她叮嘱老金老口子别去做饭那儿费时费力,结果浪费了半天口舌,还是没劝住。

    “大家都去了,就咱们金家不去像什么话!这事你就甭管了,爹娘去就成。”吴三囡临走前反过来说金元宝想搞独立,不团结,还批评她小肚鸡肠来着。

    几户人家十来岁的女娃子们都阵留在棉花地,年岁都同金元宝差不了上下,有个女娃娃叫何冰,她对元宝在村里的事迹佩服的不得了,逢人就说那是她崇敬的对象。

    小姑娘留着苏联式女工的齐耳短发,头发帘儿剪的整齐利落,她为了图说话方便,蹿溜到金元宝摘棉花的地里帮忙,“元宝,你的手套真好看!”

    金元宝不会摘棉花,她娘教了她三五次技巧和手法,仍是会划破手弄出点血丝来,无奈把金顺丰的工匠手套又借了来戴上,手套黑乎乎的不太好看,她给连夜洗了,还用五颜六色的油漆作了画,刚开始闻着是味儿了点,但架不住栩栩如生的两只小猪可爱呀!

    “我自个儿瞎画的!”金元宝没跟何冰说过话,头回听她说话,声音挺粗,像烟嗓。

    “要是俺也能像你一样多才多艺就好了!”何冰说着话也不碍着她手上剥棉花的麻利速度,她在幻想自己成为金元宝那样的女人。

    其实何冰比金元宝还大上2岁,她长得普通,人也不机灵,家里存着钱准备供弟弟上学,她只能下地帮家里干活,担起当“长子”的重任。

    要是他爹娘也能像老金两口子似的,把闺女当个宝,她就不用天天心烦自己活着有什么用了。

    “我哪是什么多才多艺啊!就是瞎玩瞎闹,你可别学我。”金元宝不想误人子弟,就是这何冰跟她说话老喜欢低垂着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金元宝长得凶神恶煞来的?

    “你唱歌好听啊!每年的山歌大赛不都是你黄鹂般的歌声带着咱们锦鲤村赢的冠军嘛!”既然是她的偶像,自然话语里全是自豪的情绪。其实她也爱唱歌,可惜村里人人都说她是公鸭嗓,给锦鲤村丢人去。

    说到山歌大赛,金元宝只听李铁盒说过一回,当时他们家还是大地主呢!今天听何冰又说起,才知道这山歌大赛是过春节时候三个村子一块儿举办的助兴活动,赢了的还有奖品发哩!

    “何冰,要是今年还选我领咱们锦鲤村的队伍去比赛,到时候我叫上你,咱们一块儿去!”

    金元宝怪欣赏她这烟嗓,就是唱民谣的一把好手,碾压其他两村根本就是势在必得的事儿。

    何冰:“你说真的?俺真能跟着一起去?”

    “嗯嗯!我就喜欢你这嗓音,性感!”那年头不兴“性感”这词儿,听着像个贬义带刺的说法,不过何冰不在乎,她只听到金元宝说喜欢她的话,其他的都不重要。

    远处飘来了饭菜香,细细拿鼻子闻闻,好嘛!又是铁锅炖白菜,跟着飘远的饭香,不用其他人来叫喊,田里干活的男男女女也都放下作业嗅着靠近了。

    李铁盒学堂这时候早已开了学,中午都在学校食堂吃,金元宝看了眼碗里的白菜梆子,真是羡慕他天天回家跟她说起的酱鸡腿和红烧肉。嘴馋的很。

    筷子扒拉两下,金元宝便没了胃口,多少个日子没沾过荤腥菜,两手两脚加起来都不够数。她虽然不跟婆娘们似的八卦,可耳朵也尖着呢!

    “这就快过冬至了,饺子是不是就得自己家里包着吃了?”

    “哪能啊!你那叫吃独食,得挨队长批评,要俺说啊,就来个铁锅炖水饺,人人都有份。”

    “你这主意好啊!回头就和村长还有贾队长商商量量去,铁定能采用!”

    金元宝听得吞咽了几口口水,有饺子吃,可不就意味着能沾点荤腥沫沫了嘛!

    说起贾队长,最近栓在腰上的事情那是多的拦也拦不住,刚把这大锅灶的问题给解决了,那评工计分的麻烦事仍摆在原处,这下可好了,做饭要提前俩小时,评工也要提前俩小时,整整一天锦鲤村的村民们就单单劳作4小时,比起以前可是足足下降了两到三倍呢!

    回回询问村长意见,永远只会说那句“都听贾队长安排”,什么用处也帮不上。他看金元宝蹲在树根底下,没吃几口米饭就撂下碗筷干靠着,她的小脸蛋儿鼓鼓的,不知道在置什么气。

    贾大川:“元宝同志,怎么不吃啊?”

    “不好吃就不吃了呗!”金元宝对贾队长说话向来直来直往。“光追求人人吃的上饭有什么用,原先我们锦鲤村也都能吃的上,现在放一块儿吃了,还没之前在家吃的小咸菜香呢!”

    贾大川听她这比喻生动形象,哈哈哈开怀地大笑三声,“元宝同志,你再说说,还有什么你不满意的,我都让人记下来,咱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看行不行?”

    这村里头能一门心思为大家着想的就属这金元宝同志了,提的意见到点子上不说,还充分考虑了其中的利与弊,贾大川随手唤来一个小干事,他年纪最小,饭量却大,这还没吃饱呢就让剩下的老干事推搡出去挡任务。

    他看着个头小小的,皮肉倒是细嫩,小干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黄本,取下别在衣服胸口前的铅笔头,认真听金元宝说话。

    “其实,也没啥,就是大家都不愿意干活,下次吃不上饭也是大家的事!等那天到了,自然就都能醒悟了!人嘛!总是失去了才知道后悔!是吧?贾队长?”

    金元宝冷嘲热讽,说起话有点不好听,不是她不肯提中肯的建议,是时代发展就是先犯错误后领悟,谁在这时候先站出来挑事,那就是群众的敌人,动不动可就是要挨批评的,元宝她识时务不干这种不值当的事。

    小干事叫刘勇,把金元宝刚才说的每句话连同那标点符号都给标明了,特别是那句“等到失去才知道后悔”,特意打了三个五角星重点标记,说的太好了。

    贾队长有些不乐意,她以为这元宝同志是女中豪杰,敢说敢做,这会儿倒是明哲保身闭了嘴,“我倒是有个想法,早想跟上头汇报了,就是关于评工计分的规则,必须得整改!”

    这话有意无意地都是冲着金元宝说的,她的评分一栏从没低于过10分,里头掺的水分多,都是些村民的人情分,根本不是按做工分配来的,不公平。

    尽管村民们谁都没这么觉得,可贾大川有眼睛,会辨别。

    “我同意你!贾队长!”金元宝蹲的脚底有点发麻,就像小针扎一样的刺痛,她缓缓慢慢地扶着树根站稳了身,“刚才我脑子灵光乍现,想到一条建议要说,就是这身上的担子啊别背的太重,分散开点儿,那才叫人民当家做主嘛!”

    场地上的人群散的快,不一会儿的时间就又只留下空空落落的两口锅和剩下没用完的木柴,村民们不会带走烦恼,只会徒留在负责人身上,贾大川无奈的叹气,分担子的事儿他觉得可行。

    *

    过了晚八点,李铁盒还没回来,金元宝变得有些烦躁,去门口望了那么几眼,没人影,过了两分钟不到,她又接着探头出去,还是空寂一片。

    “怎么回事啊?”金元宝瘪瘪嘴,在屋里头踱步来踱步去,转的吴三囡都心烦了。

    吴三囡:“你要担心,就上村口等着去,搁家里瞎转悠他也看不见!”

    “切,去就去!”金元宝拽下她的小毡帽,几乎是跑着出的门,刚上学没多久,人可就消失了那怎么行!

    走到中游路上,天上飘起了小雨点,金元宝骂了句嘴,但转眼一看衣服上没化开的晶莹形状,乐的笑出声,“是雪呀!”

    再往远了看,百米前的路灯底下,细碎的小雪花被那暗黄的光换了色调,美妙的叫人想跳上去抓一把,看着看着路灯下蓦地多了个人。

    高高瘦瘦的,再眯上眼睛看的更清楚些,长到膝盖的厚大衣,踢踏走路的黑皮靴,这不就是她家李铁盒嘛!

    金元宝当时也不知道咋想的,像个偷了东西的贼,转身就跑,不想让那人发现了去。

    可是,晚了。

    进击小短腿总是逃不过大长腿一步二迈的,“你跑什么?”

    李铁盒早认出她媳妇儿来了,就是看她望着路灯发傻他也就跟着乖乖不动一块儿装傻,没想到后脚她就想溜之大吉来着。

    “我哪跑了?”气喘的白气升起在两人中间,撒谎都不打草稿。

    李铁盒:“你特意出来接我的?”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是出来看雪的!”金元宝走两步就被李铁盒拽回来三步,两人越走越往下,没完没了的。

    李铁盒:“现在看完了吗?”

    金元宝“没呢!还得看!”

    “那你接着看,我自己先回去了。”李铁盒摆正她立在原地,自己迈开步伐真走了。

    “靠!!”金元宝搓搓小手,在李铁盒背后骂他。

    走两步路,那男人停下了,回头问她,“你说啥呢?”

    “夸你呢!”

    李铁盒哂笑,走下来牵她手,冷冰冰的可得好好捂捂热。“以后别睁眼说瞎话了,你就是承认了又怎么了,咱俩本来就是夫妻,有什么可害臊的?”

    他的手又大又暖,裹紧金元宝的软绵小手,刚刚好。金元宝没谈过恋爱,但每次看到男人把女人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还是会跟着脸红心跳,50年代的人不懂浪漫,金元宝决定自己主动试试。

    “这样更暖和!”她用力携着李铁盒的手塞进了他的大衣口袋里,摇摇晃晃地走在只铺上了一小层冰晶的雪地上。

    李铁盒:“我媳妇儿懂得还挺多!”

    金元宝:“……”

    晚上等钻进了热被窝里头,才真正地把身上带着的寒气撤了去,李铁盒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了一只真的铁盒来,打开给金元宝瞅里面,酱汁结成了冻卤,一只肥硕的红烧鸡腿躺在里头,鸡皮那儿渗出点点白猪油的颜色来,好诱人。

    “特意给你留的!省的你半夜做梦往我枕头上吐唾沫。”

    “呸,我哪有?”金元宝假装翻白眼,其实是去瞅了瞅那枕头上是不是真留下她哈喇子的证据了。

    李铁盒:“明天吃吧!天冷坏不了,晚上吃了容易肿!”

    金元宝:“哟!你还懂的挺多,谁跟你说的?”

    “班上女学生多,叽叽喳喳的自然就听到了。”李铁盒故意挑起事端,想让金元宝起醋意。

    “呵…”金元宝翻身冲着墙睡,不理他。

    屋里的灯让李铁盒给熄灭了,窗户不紧实,偶尔偷跑进一丝丝凉风来。

    李铁盒:“我问过学校了,去集训的时候能带上家属,你到时候跟我一块儿去,好不好?”

    “好啊!我就过去盯着你,看哪只狐狸精还敢惦记着你!”金元宝跟着去的原因主要也不是这个,她想的是集训的地方估计会在某座城里,一来可以审时度势观望观望城里的发展前景,二来又可以避开村里头大锅灶的势头,一举两得。

    今晚月亮不上工,那纷纷落落的雪花没能耐,最终化成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挨过了初雪的日子,冬季里最冷的时候就该到了,心心念念惦记着的铁锅大炖饺在元宝日日夜夜的美梦里上演了无数遍。

    “李婶,往这面里头加点水!”

    “肉剁得细碎些,包的就多咯!”

    “要不整几颗花生红枣搁里头怎么样?”

    “好好好,听着就吉利。”

    唱戏舞台子那儿围着锦鲤村上上下下所有的婆娘们,上到六七十的老太,下到一两岁刚学会走路的女娃娃都在场,大家说好的集体包饺子闹冬至呢!

    前两天村长借着村口的广播公告了一件大事,不关于他,而是关于贾队长将部分监管权利转交到金元宝手上的事情。

    说不上监管,实际就是把那两口大铁锅直接扣金元宝头上了,从此锦鲤村的大锅菜全都交由元宝负责指挥监督,这头她刚接到通知,那头立马同意了村民们冬至一块儿包饺子炖锅的建议。

    也就有了现在妇女们忙前忙后,和面、擀皮、拌馅儿的场景了。至于那些老汉们,金元宝想了个法子给丑拒回去了。

    “既然贾队长信得过我,愿意把大锅饭的职务交给我,那我金元宝定会全权负责到底的!第一条我要立的规矩就是,‘女主内男主外’。”

    “怎么个意思啊?”

    “是啊,怎么听不懂金家三小妹说的啥呢!”

    “都一个村里住的,哪有什么内外之分哟!”

    这个说法普及不深,金元宝简单概括就是男的都去田里种地干活挣工分,女的留守锅灶把煮饭做菜的事处理完了,再跟着过去帮忙。

    吃饭是大,可吃饭的前提是有粮,人人都围着那大铁锅转悠,哪来的作收供以后吃,金元宝悔不当初没多看看cctv7的农业频道,学学那袁隆平教授是哪么种的杂交水稻,也不至于眼睁睁等着未来几年的人为灾害了。

    她碾压着饺子皮,用手蘸水封住口子,动作比不上隔壁站着的何冰,自打说过那一回话,有金元宝的地方,半径一米之内就能碰上这何冰。

    “何冰,等过年了,我教你唱歌怎么样?”

    何冰整个人都怔住不动了,反复问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金元宝:“我长得这么像个骗子?”

    “不不不,是…是…我太激动…”何冰何止是激动,她手上不注意力道,把刚包好的大胖饺硬生生给捏破了。

    “下饺子咯!!!”说话的正是何冰她娘,她是村里公认最会包饺子的巧媳妇儿,要什么花样都能给包出来,光她手上端着的那竹垫子上就有不带重样的七八种形状。

    咕咚咕咚下了足有十多盘,都说人多力量大,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婶子们围聚在一起也能把事儿搞得干净利落。

    小鬼头们跑的快,急着去农作地里叫回自家的阿爸,回来时人手拿着一个白色洋盆,上头刻着红色的字,人民领袖毛.主.席。

    男人干活累,优先排队盛着吃,一人先分上七八个水饺,等不够了再过去添,婶子们后备军力量的气势大,不停地包出五花八门的饺子来。

    “哟!我吃着花生了!”蔡文强那个小寸头站起来大声嚷嚷,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鬼头。

    “我也吃到了!”

    “我这儿也有!”

    大家兴致勃勃,不再专注吃饺子,倒更像是在搜刮福气饺子,所有人其乐融融的,比之前乱糟糟吃炖菜炖豆腐强得多。

    金元宝只尝了一个鲜,把碗里剩下的给贾大川送过去,“给,贾队长,尝尝人民当家做主的胜利果实!”

    他笑的满怀,眼皮褶子堆起千层浪,重重咬下一口多汁的大水饺,“哎哟!咋还有骨头呢?”

    “那是大红枣,祝您早生贵子呢!”金元宝故意喊的大声让全村人都听了去,笑声盖过之前的话语,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生活幸福快乐的大笑脸。

    冬至那天,天黑的最早,趁着还有些余晖,金元宝匆匆回了趟家,把东西放下又找出张废旧的纸草草写下一行字。

    等再回到唱戏舞台那儿,大家仍是没散场,真把冬至当成重大节日过了,也不知人群里哪个人提议的拉□□,竟然获得了全场一致的同意。

    绕过热闹舞台子的李铁盒直接回了老金家,想放下书包再过去找元宝,推开屋门点上灯,他昨儿个装卤鸡腿的铁盒就好好的放在炕桌上,下面压了一张纸,龙飞凤舞地写着新式的简体字,“十个水饺抵过你的卤鸡腿,记得趁热吃,不嫌你第二天肿(微笑脸)”

    李铁盒狼吞虎咽地用手抓了一个塞嘴里,枣子馅儿的??

    屋外传来阵阵雄赳赳,气昂昂的高歌声,李铁盒推开门,能听的更清楚些,整座村子回荡着《黄河大合唱》的铿锵之音。

    歌曲终了,只听见有人尖嗓叫嚣着,“大年三十的山歌大赛,锦鲤村必胜!”

    翻过冬至日的那页日历,可不就转眼到了那1953年的新年伊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