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二十四件好事
“刷——”地一声撕裂, 挂在墙头上的日历纸只剩下最后一面硬纸板。
“就快过新年咯!”金顺丰踩着小木凳颤巍巍地把新台历挂上,图钉子镶在墙里有些松动,他叫来李铁盒让他把炕底下的榔头递给他。
“噔噔噔”凿三下, 图钉便紧实地钉在另一个新孔眼里,这本台历是村里头发来的, 封面上是伟大的领袖人物, 上头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让老百姓们天天瞻仰,日日崇拜。
元旦这日子过得没冬至有劲头, 天冷了大伙儿能躲屋里不出来就躲屋里,这一天三餐饭反倒成了麻烦事, 谁也不愿意踩着冰碴子,呼着大寒气跑去村长家附近的大锅灶前淘米洗菜,村民们犯懒倒是无所谓, 管理人金元宝不知招谁惹谁了,整来这么一出破差事。
她冬天衣服少,大棉袄和军大衣轮替着穿, 哪知今天突然降了温,两件一块儿加起来穿才敢迈出房门的步子去。
知道这帮乡里也就是三分钟热度的人, 金元宝不傻, 问村长借来了回收旧电器旧家具的小贩三轮车上的大喇叭,“做饭了!做饭了!都别藏着窝着咯!各家快快派出一名女将去戏台子那儿集合去!没到的贾队长可要扣工分嘞!!”
后面那句是她胡乱加的, 金元宝想起自己念小学的时候, 学校不也总是动不动就给扣个分什么的, 这样才管的住一帮子调皮捣蛋鬼们。
对付老实的村民,这招同样管用。
大喇叭带着身后慢慢庞大起来的长队伍,不过转眼的事儿,就到了村长家附近。
大灶台冻得邦邦硬,昨晚上洗刷碗筷没干的水流,让那零度的寒冷天气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冰,几位婶子动作娴熟,坑坑两下踩碎了冰,倒米倒水也不含糊。
贾大川暂时住在村长家,他听见外边乒乓乒乓,出来查看情况,他昨晚去了趟组织,和一批派去其他村落的大队长们给上头报告了情况,主要就是评工计分那事儿,可不止一个村出现这人情分的现象,上头因此很重视,开了彻夜大会,总算想出了个新法子来。
“贾队长,早啊!”金元宝被他肿的发黑的黑眼圈吸引过视线来,“你这是改行当国宝了呀!”
“哈哈哈哈哈元宝同志你可真会说笑,我这是熬夜开会来的,你可别乱说。”贾大川困得连打了三四个哈欠,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细微小缝了,仍坚持在忙碌的婶子们周边打打下手,唠唠闲话。
今天的菜锅里可是备上了荤菜腥子,大蒜炒腊肉。那腊肉全是阿俊娘家里的,她先开了个供出肉食的好头来,就不怕接下去吃不上好菜咯!
其实是吴三囡说漏嘴把金元宝怀孩子的事告诉了阿俊娘,阿俊娘都已经认了李铁盒当儿子,哪有儿媳大着肚子不吃点好的补补的道理。于是通通上交出来给大锅菜加点荤腥。
自家里种的大蒜苗,淋着泥土的气息,清香的很呢!配着去年挂在梁上腌晒的老腊肉,汁多肉美,咬上那么一小口,能吃下一大碗白米饭呢!
婶子们各自端走了给家里几口子的菜量和饭量,大家心里头都知道是阿俊娘贡献出来的好玩意儿,拿铲子也只捞一两片薄腊肉,再看整只碗里全是绿绿的大蒜苗。
“你们这是干嘛?让我把这一锅肉带哪儿去?”
金元宝瞅着锅里鲜红发油的老腊肉们,竟然被闲置得没人想吃,一下子就来了气,她把那些碗盆重新归置到原位,两步迈上小凳子,使着劲儿捯饬那把大铲子,给每只碗里多盛了七八块。
剩下的差不多够留给村长家和生产大队的人吃,她身子骨小,力气也不大,铲的手都快抽了筋。
金元宝捧着热腾腾的两碗蒜苗炒腊肉准备回去,结果让贾大川拦住了去路,他一脸赞赏的表情,就是和两只熊猫眼搭配在一块,有那么一丝猥琐。
“元宝同志,向你提出表扬!有没有想成为党员的想法啊?”贾大川是越看越喜欢这甩俩辫子的金元宝,多她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那是为组织锦上添花呢!
别别别,这党员的事儿金元宝还是不跟着瞎掺和了,大学四年搞了个什么预备党员的称号,等毕了业都没见安排她成正式的,她算是怕了。
“我就是一小丫头片子,当不了刘胡兰那样的革.命女英雄,您还是别拿我当笑话了。”
金元宝脚底抹油,端着烫手的两碗菜回下游家里去,一碗是给阿俊娘捎的,她原先想跟着一块儿来,金元宝没让,村里人对阿俊娘格外照顾,知道她一个人辛苦,也不强求过来一起帮着做灶台饭。
这寒冬的温度低下零度去了,怕手上的热菜放凉了不好吃,金元宝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的坡,鼻头没有防寒措施,红的就跟表演杂技的小丑似的,她吸吸鼻子,以为自己眼花,前边有个熟悉的背影走在路上。
金元宝谨慎地跟了一路,最后发现那女人跟她进了一处家门,是她二姐金福宝回娘家来了。
“爹娘,我回来了!”二姐嗓门尖,说起话来跟唱戏班子的女演员似的。
“你怎么又回来了?”吴三囡最气的就是老.二隔三差五的回锦鲤村,每次回来都不是什么好事,一会儿让婆婆教训了,另一会儿又被催着生孩子,这回估摸着还是。
金元宝听了乐呵,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她娘真是亲妈,没见闺女回来还这么巴不得赶走的。
“什么叫又啊!我这是趁着年前回来看看,等年后就不回了,怕是你们想见都见不着我。”金福宝披了件红红火火的呢子大衣,她婆家住在城乡结合部那旮沓,说不上是城里人还是村里人,反正生活过得还算是殷实。
不止吴三囡不把老.二的话当回事,连金顺丰都磕着花生米不搭茬。这会儿他肚子饿着,只张望门口的动静,“元宝,愣着干啥呢?赶紧进来!”
金顺丰收走了桌上的花生壳儿,叫吴三囡去对面把阿俊娘一块儿喊来吃饭,只剩金福宝傻站在原地,里外不讨好。
“二姐!”金元宝将两碗菜端上桌,她对着金福宝有些愧疚,叫她叫的轻飘飘的。
“你!”金福宝住得远,不知道她三妹回家住着的事,想起上回见面还是亲自送她出嫁那天,如今都翻转过年头了,这小妮子还绑着麻花辫,乐呵乐呵地出现在金家呢!
“回头跟你说!饿了吧,快坐下一块儿吃点!”元宝去灶台多拿了一副碗筷摆上桌,顺便拍拍她旁边空着的炕位,“坐啊!”
冷冽的天气也挡不过金元宝这几句暖心的话,这才是真真切切的姐妹情谊,把金福宝感动地眼眶落了红。
阿俊娘也一同过来了,炕上围着五个人不挤不宽刚刚好,见几人都不说话,金福宝好奇地问了句,“怎么不叫阿俊一块儿过来吃?”
桌上本就没什么说话声,这回干脆连嘴里的饭都停下不嚼了,氛围低沉,只有金福宝什么都不知道,又夹了两块蒜叶吃。
“阿俊被美国兵炸死了。”阿俊娘说这话的时候没了早前要死要活的样子,很平静,好像风一吹就过去了。
金元宝不想让她二姐尴尬,顺势接过话茬,“不是又多了李铁盒当儿子嘛!还白送了我这个儿媳妇呢!”
大家配合地笑了笑,但阿俊娘却是打心眼里觉得这话说的真不错。现在的她没了愁容,又能和大伙儿一块儿下地做饭,高兴着呢!
吃过午饭,金福宝又去厨房里挑挑捡捡,她就喜欢吃素,尤其是啃胡萝卜,跟个兔子精转世似的。
“原来发生了这老多事呢!那我妹夫现在人哪儿去了?”金福宝回到房里听三妹把之后的事大致讲了一遍,金元宝说完连自己都不信,她来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生离死别和大起大落的事儿。
“上学去了!”
“上学有什么好,还不如在作坊里上班的工人呢!”金福宝见得世面多,尤其是嫁给了教书先生之后,知道的就愈发的丰富了。
这时候正赶上全国手工业大规模改造,城里需要大量的工人劳动力,有些种地的农民们也都弃了家里的地,想赶着潮流去城里多挣点钱。
但金元宝不这么想,她有自己的打算。
“反正先上着吧!肚里有点墨水也不是什么坏事。”金元宝天生就不爱吃那胡萝卜白萝卜啥的,她见金福宝吃的喷香,快反呕出中午吃的饭来了。
“你刚才说为什么过年不回来了?”金元宝多了个心眼,听见二姐的牢骚话来着。就是爹娘没人理,也就不了了之了。
“还是你最关心我!不就是为了那生孩子的事,我婆婆特地找人打听了方法,说是哪儿住着个神婆,去喝点那神婆配的水第二年保证能生娃娃。”
金福宝说的神神叨叨的,其实也是半信半疑,但她们老金家的人还就是重迷信,吴三囡在她们小时候总喜欢把村口那个神算子的事情讲给他们仨听,一来二去的,也就当了真。
“哪有什么圣水喝了能生孩子的!你可别胡来!”金元宝听得背上都起了汗,她琢磨着相关生不出孩子的原因来,最后拍案而起。
“吓了我一跳,你以为我想去啊!这不是被逼的嘛!”金福宝啃完了最后一头胡萝卜,满足得拍拍不争气的肚子。
“我有办法让你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