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三十五件好事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拨开前面攒动的人头, 金元宝跻身进了前排,李铁盒名字后面写的竟然是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

    “李铁盒,你…你…你考上清华了!”金元宝犯了口吃, 比李铁盒本人知道这个消息还激动。

    “嗯,考的挺好的。”李铁盒把位置留给后来的学生, 顺手把目瞪口呆的金元宝也拖了出去。

    清华在北京, 这么说来,她家李铁盒这会儿就要北上念书去了。

    回锦鲤村的路上,金元宝仍是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好几眼这个天天睡在她枕边的真·学霸。

    “你老看我.干什么?沾上东西了?”

    “没没没, 我为我之前的夜郎自大跟你道歉,我哪能跟你放在一块儿考试, 简直是笑话。”

    金元宝过去也是某所211高校的学生,但要是非溜它出来跟清华比,那还是拉倒吧!

    消息传的比他俩脚走的速度要快上好几倍, 等他们从镇上回到村里,村长已经不厌其烦地在广播里循环播送了上百遍“李铁盒同志被清华大学录取”的好消息了。

    不光是被录取了这么简单,是他们锦鲤村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名牌学校的大学生。

    “铁盒, 你可是俺们全村人的骄傲啊!”

    “铁盒,出去上学学了本事, 可别忘了回来为咱们锦鲤村谋发展呐!”

    “铁盒, 能上北京城里看毛.主.席了!”

    这种夹道欢迎式的体验原本只有金元宝一人独享,现在世道不同了, 人往高处走, 村民们瞻仰的目光也跟着攀到了上头, 金元宝成了昔日过气的村榜样,李铁盒这颗璀璨耀眼的明星如今可是熠熠生辉,崛地而起呢!

    这才没几天,金元宝家的门槛就快被大家伙儿给踩破踏扁了。本来人人生活都过得紧巴,可该拍的马屁和该贺的礼一样都不能少了。

    关于李铁盒念的那系部,大多数人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听不明白的就绝对是高深莫测的,管它具体干的是啥。

    那时候由不得自己选喜欢的专业,正逢国家建设新时期,国家缺什么样的人才,就专注培养什么样的人才出来,为国家做贡献就是最重要的。

    工程物理在当时就是学习核电工程相关的知识,是国家重点培养的人才方向,李铁盒有没有兴趣另说,这学的好了放到以后,那可都是在科学研究院里工作的人!

    “你想什么呢?”李铁盒让外面声势浩大的场面吓退进了屋,房间里的金元宝咧着嘴也不知道在谋算些什么,眼神放光,陷入无尽的遐想之中,

    “想以后的美好生活啊!呵呵…”

    “这都还没上学呢!你也跟着外面那帮人一样痴人说梦呢?”李铁盒这人定性又沉得住气,什么事都不能太往好处上想,那样容易乐极生悲,所以他必须摆正金元宝现在的态度。

    “我这不是相信你嘛!”

    “你现在信我了,刚考完怎么没见你相信我!”李铁盒这人就是爱揪着一处不肯放,一点都不大气。

    金元宝:“……”

    金元宝不说话,李铁盒后知后觉解释道,“我不是那意思!你别…生气!”

    *

    等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段时间,金元宝算了算时间是何冰孕期快满一个多月的时候,她中午草草地吃完了午饭,在戏台子周围找她,可是没见着人。

    不仅何冰没来,连何冰娘也没出现,金元宝觉得可能是出事儿了,和她爹娘借口说自己肚子不舒服想先回去,也就腾出空溜走了。

    “你哪儿不舒服?”李铁盒半道儿抓住她,脸色看着挺红润,脚步也迈得挺快,没看出有不舒服的地方来。

    “等会儿再跟你解释!”

    金元宝撒丫子就跑,她家李铁盒便跟着追了一路。

    “咚咚咚——”

    “何冰你在家吗?”金元宝手心里全是汗,她有点紧张怕她出事儿。

    何冰娘出来给开的门,她面色不好,口气也略带着僵硬,“元宝啊~”

    “婶子好,我找何冰说点话,中午没见着她吃饭,就找上家里来了,她在吗?”

    何冰娘点点头,放金元宝进屋时发现后面还跟着村里的大学生李铁盒,她就将那门敞开着,想进就进吧!

    “何冰!”

    何冰此时正跪在地上,脸上红肿了一大片。像是被打过的痕迹,明明到了暖和的春天,可她瑟瑟地发着抖,唇齿打架。

    “婶子,您这是干嘛呢?”金元宝两手搀扶起在地上跪着的何冰,一不小心看见了她脚跟边那熟悉的白色药袋子,只是那袋子扁扁的被人踩了几脚留下了脏脏的脚印,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你问问,你问问这个贱丫头她自己做了什么肮.脏.龌.龊的事。”何冰娘说着说着就动上了手,拧过何冰的脸来,一下又给拽到了地上去。

    看来事情是没兜住,让何冰娘发现了去。

    “快给俺老实交代,那野男人是谁?”何冰娘指着何冰气不打一出来,“你把那药扔了,是想留下这个野种自己养活?俺看你是疯了该被关进疯人院里头去!”

    金元宝诧异着脸,何冰竟然没吃药。她是临了又改变的主意,哪怕以后不嫁人也想守着这唯一的孩子好好过日子。

    “何冰…你!”

    “元宝,元宝,俺舍不得,俺不能把这孩子流了,俺什么都没有了…”何冰情绪不稳定,跪趴在地上磨搓着手求求情。

    “你别这样,何冰,你起来好不好?”金元宝力气不如她,最后只好坐在地上抱抱她,让她别哭了。

    “元宝,你也知道那野男人是不是?你快告诉婶子是谁,俺这就拿刀劈了他去!”何冰娘去灶台上真拿了把菜刀子来,李铁盒从身后制服住她,一把抢过了她手上的刀。

    “不要,不要,元宝求求你不要说!”何冰灰头土脸的,像个疯婆子一样。

    金元宝吞咽,站起来跟何冰娘说,“婶子,不用你拿刀去砍,我也帮你把人带来。但这始终是他俩的事,你气过了也打过了,就让何冰自己处理这事吧!”

    说完,金元宝冲出门去,她要趁着所有村民还在场去把刘勇给带过来,他要是怯懦不敢去何冰家,金元宝便打算当着众人面掀了这狗东西的真面目。

    重新回到灶台场地边,大伙儿吃饱了饭正倚靠在大树根前聊会儿天,天气也舒服,风吹着暖洋洋的,谁都不想立即起身去农作地里干活。

    生产大队的人也都围聚在一处儿,跟村民们唠唠家常,说说笑话,挺恣意。

    “刘勇!”金元宝走过去,装作没事发生,想喊他出去说几句话。

    别的老干事没点眼力见儿,凑在一块儿开他俩玩笑。

    “元宝同志,有什么悄悄话不能当着我们面说的,非要拉刘勇出去说。”

    “是啊,说出来我们也听听呗,元宝同志!”

    “你们别乱打趣,人还是个小姑娘呢!”

    最后那句良心话是贾大川帮着说的,金元宝真是第一次发现这贾队长原来还是有点人格魅力在的,比旁边那些个不着调吃饱喝足的老干事强。

    刘勇自知理亏,就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拉金元宝去隐蔽地方说话,“什么事儿?”他就跟偷人东西的小贼似的,说完话还要回头看看四周有没有人过来。

    “何冰快让她娘给打死了,你要还是个男人就赶紧过去把你做的那些破事通通给承认了去!”金元宝也不是不顾及刘勇情面的人,毕竟这事丢的是两个人的脸,她压低声音带着些着急的意味在里头。

    一听这话,刘勇就傻了眼,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别提有多精彩,他的计划里可没有何冰会被她娘发现这事的存在,“我…我…我不去!”

    末了,这男人还是选择退缩当那千年大.王.八,金元宝冷嘲着,下定决心要曝光曝光这个敢做不敢认的孬.种。

    “这可是你说的!”金元宝再次跟他确认,眼神里喷斥着火焰,就差他这一点头,就能把现场全给烧了去。

    刘勇不敢声张,他知道金元宝不是个一般村姑娘,眼见着她跑去生产大队那几位干事那儿,就知道事情不妙。

    “元宝同志!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就在金元宝话秃噜嘴前,刘勇拉她回来,表示愿意过去一趟。

    生产大队的人你看我来,我看你去,不知道这俩人之间有什么猫腻在,整的神神秘秘的,贾大川自是队长肯定不能任由着这事去,他等着这俩人前后脚走了,才亲自动身跟了过去。

    他们俩人去到的那户人家,贾大川瞅着来过,但记不清是哪家哪户来着。他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杵着,屋里头的叫骂声多少能听到些许内容,什么孩子,什么野男人…..

    贾大川一头雾水。

    刘勇就差一脚便迈进了何冰家,可又临场退退缩缩地拗着不敢进去,金元宝火气大,一脚给他踹进了屋门。

    里头突然没了声,何冰娘傻愣着看了一眼刘勇,又隔着他看了眼金元宝,“元…元宝啊,你把生产大队的小干事带来做什么,还嫌何冰不够丢人的嘛!”

    金元宝扯了两下嘴皮子,把人拎到何冰面前,“婶子,你让我带来的人我给你带来了,你口口声声骂的野男人就在这儿站着呢!”

    何冰不敢看他,对着她娘摇头,“娘,不…是他,您别…听元…宝的!”她抽噎着说话断断续续,也根本不敢看金元宝。

    李铁盒站在那儿当了半天的吃瓜群众,现在局势明朗了,也都能理清这前后的来龙去脉了。他走上前把金元宝带到自己身边去,人既然带到了,那要怎么处理都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不想金元宝掺和进去,两处都不讨好。

    何冰娘捣鼓着两只无处安放的手,手上的茧子磨蹭在手背,毛毛躁躁的。她当是村里哪个没出息的壮汉把自家闺女给强了去,没想竟是生产大队的小干事刘勇,这心里头五味杂陈的,也不敢去说一句重话,她这是把生产大队的小喽啰也当个大官看,根本不敢得罪咯。

    “婶子,何冰肚里的孩子是我给搞大的。”刘勇唯唯诺诺,至少也是承认了他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可他后来说出的话就如同冷刀子般地扎进了何冰的心口上。

    他说,“但我们商量好了不要这孩子,那天我陪着去医院了,药也给配好了,原本想不让任何人知道了去,可是现在……”

    刘勇瞥了瞥金元宝,认为是她嘴巴不牢给捅破出去的,心里有着怨气又只能憋在心底。

    “刘勇啊,是何冰的错,她不肯吃药非要把孩子生下来,你看都怨俺这个当娘的一时没看紧,让她把那药给踩碎扔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何冰娘不顾着何冰身子,推搡她起开。

    刘勇见何冰娘对他挺客气,也壮起胆子来就坐在她家的桌边上,冷眼看着蓬头垢面的何冰支支吾吾地跪在地上,他心里的确是有些不好受,但绝不至于跟着何冰发疯要把这孩子生下来。

    “刘勇啊,这事就别再声张了,何冰她面子薄还要嫁人,对她对你影响都不好。”何冰娘拿出了些吃的摆在桌子上,让刘勇别客气多吃点。

    金元宝挣开李铁盒对她的束缚,无奈地笑笑,这就好比有钱人家强抢民女一样,无罪释放还得赔着笑脸说是民女勾引的过。

    何冰面无表情,瘫靠在炕头边上,一下两下地撞自己的头,力道不重可就是看着让人心疼。

    “起来吧!何冰,地上凉。”金元宝拉了她两下,不过没有反应,“我让你起来你听见了没有!你为了这么个不是东西的男人你至于吗?就这样你还看不清他的嘴脸要生下这孩子,他根本不配,不配当你孩子的爹,你看清楚了吗!!”

    金元宝难受地捂上了脸,可何冰仍是在原地无动于衷,她认命了,认了自己天生就是条贱.命,谁也不喜欢,谁也不会喜欢的,她真傻。

    何冰娘慌乱了阵脚,忙着跟刘勇小干事道歉,“刘勇你别往心里去。”

    刘勇不想继续留在这看这俩疯女人鬼吼鬼叫,他琢磨着到点该回生产队报道了,掸掸手预备起身离开,门口站着的人让他一下没了魂一样吓倒在地。

    “贾…贾…贾队长…”

    贾大川把这屋子里头的话听得差不离,他队里的干事竟然干出这么件下三流的事,甚至现在还想着推卸责任把事情掩盖过去。

    “你个混账东西!”贾大川一巴掌扇了过去,打的刘勇嘴角出了血。

    他替刘勇跟何冰道歉,跟何冰娘道歉,回头又一脚踹在刘勇身上,“你个兔崽子搞大人家肚子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你算个什么东西!”

    “何…何冰,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了吧!”贾大川说什么刘勇就照做什么,他舔着脸跪在何冰跟前,他怕极了这生产大队的铁饭碗给保不住,求也似的求求何冰说句原谅他的话。

    屋子里谁也不说话了,仿佛冬日还未撤去,能把胡乱躁动的空气给冻结成了冰,无声无息的,好像这是间从来没有人居住过的空房子。

    “不会的,俺不会原谅你的,俺会把孩子生下来,但那是俺的跟你没关系。”何冰打破了沉寂,她先是看了看金元宝,然后像是彻底想通了一样。

    她还是想要这个孩子,不关乎这个孩子的爹是谁,她想有个寄托,继续活在这世上的寄托。

    爱情迷了眼,何冰想抓住亲情的尾巴。

    后续的事情,金元宝不再知道了,大概是停职了大概是调走了,总之在锦鲤村没再遇上过那个小个子叫刘勇的干事,大家避而不谈他为什么走,走去哪儿了,连喜欢过过嘴瘾的婆娘们也没嚼舌头。

    春天到了,万物该复苏了,一切的怨念和不愉快都会随着春风吹散的,时间是剂良药,会治愈受伤人的心灵。

    “喂喂喂,下面有则村广播,李铁盒同志,李铁盒同志,你有信件到了,速来村口取件。”村长播报完,拿着刚收到的信件往村口去,这可是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可马虎不得。

    那封皮袋是土黄颜色的,经不住好奇总想拆开那封好的口子,探探里头是怎样金光闪闪的文件样儿。

    “村长!”金元宝也一块跟了来,她比李铁盒更激动,排在他前面帮着拿。

    “给,大学生,可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呀!”村长夸了一把李铁盒,他这几天早就被夸烦了,只是简单地谢过村长。

    信封里头装着的录取通知书,红红艳艳。展开来看,上面写着李铁盒被录取的事,还有具体的入学时间和地点。

    另外还夹着一张白纸,都是些注意事项,其中有一条是,因着学制改革,由原先的四年制改成了五年。这么算来,等李铁盒正式毕了业就快赶上50年代末了,那时候好像国家不太景气啊…

    “怎么愁眉苦脸的?”李铁盒捏了把媳妇儿沮丧的脸,取过白纸来自己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金他是个粗人,这辈子都没见过什么录取通知书,他和吴三囡两人也不识字,但就是拿着这单子开心的很,想着他家金元宝真是没看错人,要是当初没把李铁盒收留着,哪有这锦鲤村的大学生哟!

    “有这个就能上北京看毛.主.席了?”

    “这还能有假,村长都在广播里喊了,就是个北京的好学校,人人都想上呢!”

    看着爹娘两人笑开了花,金元宝就趁热打铁,把自己想跟着一块去北京的想法给说了出来,这光是李铁盒愿意带她走没用,家里这俩老人要是不同意,最后只会弄得鸡犬不宁的。

    “俺看你是疯了,你跟着去又没个落脚的地方,打算学那叫花子要饭去呐!”金顺丰听了有气,这原本好好的一件高兴事硬是让三小妹给搅和得不开心。

    “就是啊,你这不是瞎闹嘛!咱们家哪有这钱让你也跟着去,人铁盒是上学去的,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俩一搭一唱地怼地金元宝连回嘴的机会都没有。

    “爹,娘,是我想让元宝跟着我一块儿去的,其实坐车的钱学校给报,我是第一名入的学,有奖学金拿,元宝跟着去不费多少钱。”

    最后李铁盒站出来替金元宝说话,这媳妇儿他想带在身边,也知道凭着她那机灵脑子没有吃不开的地方去。留在锦鲤村呆着只会让别的男人对她起小心思。

    “这…铁盒啊,你别老惯着她,元宝这娃就是从小给惯坏了去,才有了现在的脾气。”吴三囡哪好意思让李铁盒学习得来的钱全花在金元宝身上,北京不比村里,吃的用的肯定都贵。

    “那要是这样,我也都没心思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了,我原本就是打算让元宝过上好日子的,我这一个人撇下她去了北京,我做不出来这事儿。”李铁盒说的情意深重,要是眼角能滴几滴眼药水效果就更好了。

    金元宝全程一句话都不说,她那时候觉着李铁盒整个人都在散发着光芒,像一个拼了命要解救她出疾苦人间的活菩萨。她半咬着唇,那一刻竟然有了一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小女人想法。

    到底是读书人,道理歪理都用上还会怕劝服不了老金两口子嘛!

    “得了得了,你们都能说,爱上哪儿上哪儿去。”吴顺丰先缴械投了抢,他也就是舍不得元宝离开这个家,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本就该随了丈夫家,可事出突然就这么要走了。

    “俺听她爹的,只要元宝平平安安的就好。”吴三囡有时候一直在想是不是她这名字晦气,生了三个闺女,还以为留住了一个三小妹在家,到了头才发现真是一个都没能留住。

    夜深人静,熄了灯窗外也有倾泻进窗台的冷寂月光,打在另一面坑洼的墙面上,有些昏黄有些斑白。

    “睡了吗?”李铁盒脚露了一截在外,有些凉又不舍得回被子里,就任它裸.露在外。

    金元宝:“没…”

    “要是你后悔了…”

    “我不会后悔的!”金元宝打断他的话,她只是暂时心情低落,就和远离家乡去外地上大学一样的心情,过上几天自然会康复的。

    “明天陪我去趟镇上!”李铁盒把脚收回了被窝里,闭上眼想睡了。

    他没说要去镇上做什么,金元宝以为他是想为自己临行前添点新衣服新生活用品什么的。

    哪知第二天他俩就站在了好几个月前来过的当铺门口。

    “来这儿干什么?”金元宝身上可没了值钱的东西,穷的叮当响。

    李铁盒进了门,不多说就和里头的老板交涉起来,那老板过了个新年,更富态了,领子口最上头的扣子也扣不上,干脆敞开在那。

    两人聊了没多久,那老板便进了里屋的仓库里找东西,在外面只能听见开关抽屉的声儿,随后他手上多拿了个银镯子出来。

    那银镯子不是别人的,就是前几个月金元宝来这儿当的那件她二姐送给她的结婚礼物。

    李铁盒将衣服口袋里的信封掏了出来,从里面数了四张纸币给那位当铺老板。

    “谢谢您了老板。”李铁盒取回镯子送到金元宝手里,他开玩笑地说道,“咱俩又两清了。”

    冲着老板眉开眼笑送走他俩的样子来看,绝对是付了比上回更高的价钱赎回来的。

    “谁要你还了!”金元宝觉得吃了亏,白白便宜了那店主。

    这时候人民币还没改革,钱都是大数额,听着上百上千上万,其实换算成后来的,就是分,角,元的同等面值。

    “我愿意欠你的,但我不愿意欠别人的,这是你二姐送你的,说到底还是你二姐的,说不定是你二姐夫买来送给她的,那我就间接等于欠了你二姐夫。”

    他饶舌说了一大串,归根结底就是不想花金元宝她娘家的,要花也得花他的。

    “李铁盒,我发现你这人藏的可真深!”金元宝也是想着来赎的,可不是现在手头不宽裕的时候,而李铁盒呢,心里一直存着这么个小疙瘩,现在一有钱了就立马带上她过来还。

    李铁盒往后捋了把头发,前额的五五分刘海有些长了,时常会挡住他视线,他笑起来很好看,就像现在。

    “我对你从来不藏着,你对我就说不一定了。”他话里有话,金元宝没听明白,难不成是藏在地底下的金条被他发现了?

    “我…我…我藏什么了,你可别污蔑我!”金元宝紧张地结巴,转移开视线不看他。

    摸不透他那个信封里头究竟奖了多少钱,他带着金元宝买了一大堆东西,连着给老金两口子和阿俊娘都买了新衣裳新鞋子。

    金元宝倒是没怪他乱花钱,想的是过不了多久就该实行粮票制,有钱也没法买到这些好东西了。

    两人过了午后,提溜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往锦鲤村方向走,他心情看上去很不错,只要是他出钱给金元宝买的,他觉得多贵都值得。

    金元宝那时候就在想,这李铁盒该不会是大男子主义里的战.斗.机吧!

    “哎哟哎哟,买这么多糟蹋钱干什么?”吴三囡脸上挂着笑,但也是真心疼花的这点钱。

    人人都有,就连只会牙牙学语的金锭子还有个新围兜呢!

    *

    去北京的火车票买在了开学前五天的日子,掰着掰着手指头就该到了。

    临走前那天晚上,金元宝在收拾行李,她有了一个小皮箱,20寸左右,是李铁盒那天上街给她新买的,回想当初她上大学时候,两个28寸的大箱子都打包不了要带去上学的东西,没想到这年头,压根都没什么行李好塞呢!

    “收拾好了?”李铁盒东西更少,除了基本的内.衣内.裤,大多都不带走,他的观念倒是前卫,到那儿再买,活脱脱是曾经那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阔绰少爷。

    “差…差不多!”差多了,还有40根金条金元宝必须给带走,可李铁盒就是不出屋子,多次走过来就想帮着她把箱子合上。

    “我自己来就行了!”金元宝拦住不让他帮忙,他笑的好渗人,金元宝觉着有点儿害怕。

    “真的收拾完了?”他又阴阳怪气地问一遍,好像知道点什么,故意不捅破了说。

    “你…你…你好好说话行不行啊!”

    李铁盒这次不说改用实际行动了,他精准地找到了炕下那儿被挖出一个洞来的位置,但是不打开,然后盯着金元宝等她开口。

    “给你给你给你!”金元宝破罐破摔,反正本来也不是她的钱,原物奉还罢了。

    上头的土灰扒拉开,金灿灿的四十根金条好好地躺在里头舒服睡着觉。人赃俱获,金元宝没什么好解释的。

    李铁盒一根一根拿出来,吹吹上面落着的灰尘,不多不少,四十根整。

    他把这些金条子用枕头套裹起来,不声不响地塞到金元宝小皮箱子最底下的隔层里头,用衣服毛巾再盖盖好,一点儿也看不出任何猫腻来。

    “都是你的,不用藏。”

    金元宝虽然爱钱,但绝不是贪图小恩小惠的那种,李铁盒这一套动作流程下来,再风淡云轻地说上那么一句,金元宝简直被迷得神魂颠倒的。

    一掷千金的男人好他妈帅!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金元宝不得而知。可他一直没挑明了说,也不要回去,现在直接双手奉上,讲明了那就是她金元宝的财产,他不要。

    李铁盒读过书,自然知道“真金不怕火炼”这话说的是一点不假。他当时眼睁睁看着金元宝烧了他家的老宅,他不气愤,因为那帮村民没文化没学识,以为一把火就能烧尽李大章的万贯家财。

    那天他让人带走去听了整整一下午的革命讲课洗礼。

    回去的路上,他先是得知了李大章咬舌自尽的事,后又被金元宝带回了老金家,他始终记得废墟堆里还应该幸存下来的40块金条。

    他趁着夜黑风高,偷偷回去了一趟,然而什么也没找着,是连一根都没有。

    李铁盒坐在屋子里翻来覆去地都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难道带队的队长也知道熔点的知识,派人回来拿走了?

    就当他思前想后也辨不出一个道理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了炕头下边翻新的灰土,和四周围的堆块颜色不太一样,显得十分突兀。李铁盒借着好奇心想看看里头有什么。

    是那四十块金条,沾着大火烧过后留下的黑色污迹,轻轻用手捻,能捻干净。

    李铁盒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装作不动声色地不知道这件事,但他对着金元宝却是越来越生出好感来。她远比李铁盒想象的小聪明来的更睿智。

    被抓住藏私房钱原来是这种做贼心虚般的体验,金元宝不敢看他,能挤着墙就挤着,再难受也可以熬得住。

    “你干嘛呢?”李铁盒和她中间快隔出一道楚汉河界来,他去拽她回来还死拉不动。

    呼噜呼噜——

    金元宝继续耍着她的小技俩装睡。

    黑夜里静悄悄的,忽然只剩下金元宝一个人恶意作出的打鼾声…她感觉眼前好像有一片阴影压了上来,她不敢动,仍是发出那难听又四不像的呼噜声。

    忽然有东西贴在她的唇上,凉凉的,这种感觉紧接着出现在了她的脸颊,额头,甚至最后转移阵地到了耳垂,脖颈…

    凉意过后的湿.濡,黏.腻,全部残留在她脸上。李铁盒集中精力对付她柔软的唇瓣,轻挑撕咬着一点点攻城略地。

    他掀开盖在金元宝身上的被子,打算钻进去一块儿取暖,慢慢抱紧她,再不舍地亲上两口,便伏在她的胸口睡去。

    “李铁盒,你压的我快喘不过气来了…”金元宝装不下去,用两手撑起他的脑袋让他赶紧起开。

    咕噜咕噜——

    李铁盒有样学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

    火车站坐落在城乡结合部那旮沓,金福宝听说元宝要跟着北上的消息别提有多震惊。林先生还说她妹夫得了全市的第一名,考上的清华大学。

    后来经人多番打听,得知了金元宝他们出发去北京的日子,怕时间不赶巧而因此错过,金福宝这天特意起的比鸡早,在全家人的护送下站在火车站必经的检票口等人。

    “元宝!!”金福宝挥舞着手,她的小鬼头三妹剪短头发,也依然逃不出她的眼里。

    “二姐??”金元宝寻声望去,以为老眼昏花跑过去才敢确认是她。

    身旁站着林先生,还有元宝见过面的林妈妈,不止,在后头有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李梅。

    “金元宝,好久不见了!”李梅扎着马尾辫,整个人跟脱胎换骨了似的,有股大家闺秀的味道。

    “是啊,李梅,不对,林…”

    “林爱珍。”李梅提示她。

    李铁盒走的慢,才过来跟二姐金福宝的婆家人一一打过招呼。

    离检票上车有半小时的时间,金元宝把二姐支到另一边,在兜里掏了半天。

    “二姐,给!”金元宝把二姐的银镯子拿在手上,“找着了,你看看有没有破什么小口子。”

    “傻丫头,都说是我送你了!”二姐推回去不收下。

    金元宝摇了摇头,眼里忍不住酸楚,“二姐,你拿回去吧!我这人忘性大,总爱丢三落四的,回头又犯事儿把它给整丢了。”

    “哭什么呀你,你哭了不得惹我哭呀!金元宝,还哭是不是?”金福宝装着就要动手打她,只有元宝知道她二姐最疼她一下也舍不得。

    最后金福宝没辙,收回了金元宝还回来的银镯子。

    只剩10分钟了,再多的路上小心都咽在喉头化成了泪水。

    那时候送行的家人可以进站台里边去,金元宝和李铁盒在靠近窗边的位置落了座,隔着半打开的玻璃窗户,金元宝一直紧紧握住她二姐的手不肯撒。

    鸣笛声呜呜呜地响起来,铁道边穿着警服的工作人员吹起了最后一道上车的口哨,列车慢慢地开动了,金福宝不舍得她,不顾着怀孕的身子小跑起来去追。

    “二姐!二姐!”喊了没两声,火车开始越跑越快,金福宝再也追不上了,停在原地呼呼地大喘气。

    “元宝,等你回来!”声音飘荡在空中,也不知列车里的妹妹听到了吗?

    金元宝趴在李铁盒胸口一抽一抽地哭,这都多少次分分别别了,真的是为了下一回更好地重逢嘛!

    “不哭了,擦擦!”李铁盒用手指一遍遍抹去金元宝难过的泪水,抹一遍掉一遍,没休没止的。

    “我是不是很没用?”金元宝哭干了眼泪,自我反省起来。

    “这有什么关系!”

    “可我…”是要干大事的人呐!哭哭啼啼地算什么样子。金元宝跟自己赌气,郁闷地踢了一脚。

    沿途都是荒芜的山沟地,难得能看见几座村子,不过也都是一瞬即逝。慢吞吞的老火车,拉着几车厢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奔着有毛.主.席在的北京城紧赶慢赶。

    有学生,去读书上学,有工人,去赚钱养家,有老人,去看望孩子…

    而金元宝,想去开创天地…

    火车隆隆地开了一整夜,快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呜呜呜地又一声鸣笛,北京站到了。

    车厢里的人们从睡梦中惊醒,从架子上坐席底下拿出大大小小的包裹行李,乍看之下,金元宝和李铁盒俩人的东西确实不多也不占地。

    “红薯咯,卖红薯咯~”站台沿路有人挑着热担炉,吆喝着筐子里香喷喷的烤红薯。

    时而要注意随时来检查的监管们,一个不小心,包括热铁炉在内的所有家当都会被回收了去。

    下了车,金元宝深吸一口气,这50年代的老北京城里是一股子满满的人情味儿啊!

    车站附近有排着队等待咨询的服务处,隔壁有一个无人售书处,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知青们站在那儿随意阅览,然后将钱投入一旁设置的收款箱里,没有偷窃,也不混乱,这场景如果能扣留在相机里头,该多美好!

    “叔叔,清华大学该怎么坐车去?”李铁盒问了一位在出站口站岗的车站人员。

    那叔叔叫来另一位工作人员替他一会儿,亲自领着两人去找坐公交车的站台。

    “小伙子,好好读书报效祖国啊!”那位叔叔笑的爽朗,对着他俩敬了个礼便回到了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去。

    去清华的公交车安排的车次有不少,上车前,金元宝回头望了眼红油漆刷的锃亮的三个大字。

    北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