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凶猛的中年大叔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第十一章  凶猛的中年大叔

    七十年前,王家一位手握重兵的叔公王密因忌恨朝中杨相在皇上面前煽风点火,谗言诬告他,于是领着二十万大军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杀入京城,把杨相斩首在宫中。

    但这个叔公也是个怪人,明明可以顺理成章的改朝换代过把皇帝瘾,偏偏他居然无谋逆之心,杀了杨相后,就心满意足退出京城,仍然当自己的外臣。

    那时王家子弟为官者在朝中多达二十几人,外朝也有不少王家子弟担当地方官,王家盛极一时,势力实在太大,兼之王氏一族中,子弟个性狂狷方达,难免被人诟病嚣张放荡,朝中坊间谈到王氏往往色变,深以为惧。

    经过此次有惊无险的京变,白夕煌的爷爷对王密忌惮万分,而且几百年来大秦向来“主弱臣强”,政权轮番流落在几大世家手中,太太上皇对这种局面深痛恶绝。

    此事后他联合其他几大家族,开始有意打压王氏,甚至设计把王密召入京中干掉。

    王密一死,王氏子弟惶恐,怕连累自身,纷纷辞官让权退隐山水间,太太上皇很满意,慢慢剔除干净王氏的势力,琅琊王氏自从衰落。

    然而王氏倒了,陈郡谢氏崛起,汝南袁氏、兰陵萧氏、博陵崔氏等北方世族也逐渐在朝中占据重要的地位,重复着大族权倾朝野的恶性循环。

    所以现在的白夕煌也是非常痛恨陈郡谢氏。

    自小我就发现爷爷经常望着京师的方向吟诗叹息,他是个有志气的家主,不甘心王氏日益衰落,每每开族会,都语重心长勉励年轻一辈的子弟要重振王氏风光。

    王氏子弟才俊辈出,亦道亦儒,亦文亦武,入京可当文臣,上战场可为武将。

    这一次,他大概想到是个让族中子弟建立军功,借机重回朝野,可是他把两个成年的堂哥都送上战场,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们这一支就只剩下五岁的四堂弟。

    老狐狸一向谨慎狡猾,这次居然铤而走险,看来他已经按捺不住寂寞。

    战场凶险,我和两位堂哥感情虽然算不上亲昵,毕竟还是一起长大的亲人,说不心急那是不可能的,但我又能做什么,我从王家出逃后,把王家的事都抛诸脑后,此刻一种难以言语的内疚升到心头。

    那掌柜叹道:“我王氏子弟迫不得已几十年隐逸山水间,此次出世必定建立显赫军功,王氏必定会重获昔日风光。”

    “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不能如你们所愿,那该怎么办?”若我的哥哥们死在战场,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掌柜神色骄傲:“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不过我王氏一族能人辈出,又岂是区区匈奴能斩落马下的庸才,公子们必定战胜而归。”

    “百年兴衰皆云烟,风流总被风吹雨打去。琅琊王氏已经盛极而衰,不如好好安守本分,或许还能守得家业延续。”

    我的话不是打击掌柜,最长的朝代也不过是几百年历史,更何况一个处在乱世中的世家大族,兴衰浮沉三百年,已经是罕见的长命。

    如果不是大秦皇室衰微,我们王家早该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而大秦的皇帝并不是每个都那么昏庸,出现一个厉害的皇帝重掌大权,首先开刀的就是我们这些企图复活的大族。

    看看中央集权制的唐朝,对士族极尽打击,盛极一时的魏晋南北朝士族就在唐代彻底衰败,包括名满历史的王谢家族。

    而这个大秦朝代,我们王氏衰败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我并不清楚,但直觉不远。

    我这把乌鸦嘴在别人兴头上泼冷水,掌柜再好风度,也气得不行,把我扫地出门。

    古代做手术的条件太艰辛,无论是药物还是仪器都缺乏,手术的风险非常大。虽然没有现代的高科技辅助,但退而求其次的代替品还是有的,妖女妈妈曾经教过我古代的特殊开刀方法,我对这次的手术挺有信心。

    木将军的脚手术重点在消毒和快速缝合,无论是感染还是失血过多都会带来性命危险,所以我需要一个助手。

    崔颢对我要为老将军动手术的事很感兴趣,愿意担任我的助手。

    至于我要进行手术的事,太医署里的人并不知道,我不想引起争论,所以让齐韫为我秘密安排手术。

    一大早我在太医署齐韫的办公处所清点需要的药物和手术刀具。

    “小颜,你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齐韫问。

    “谢谢你,老头子你这个太医令还真是金招牌,平时千金难求的东西都给凑齐了。”

    齐老头还是很有用的,平时尚药局用大锁封存的药品是不能随意动用,老头子这次擅用职权,给我把所需的珍贵药品都挖了些出来。

    齐韫目中精光咋现:“小颜,老夫这次为了你可冒了不少险,你说你该怎样报答我。”

    “老头子,你别坑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贪!”我把药品调配好,按顺序装入药箱中。

    “哎哟,小颜,看你说的是什么话,老夫哪里贪了?”

    “我是你的挂名徒弟吧,据说那老将军虽然退役离开朝政,在东军中的影响力却还在,他几个得意门生在军中担任的军职都不低。我若成功治好老将军的脚,这份恩情就会挂在你们身上,到时你们可以趁机拉拢,你还好意思要我报答。”

    “哈哈,小颜,老夫对你越来越满意,不管你是什么来历,以你的医术和聪明的头脑,你是个极有前途的人才。”齐老头又用打量金条的眼光估量着我的价值。

    “老头子不用给我灌**汤,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太过精彩的前途是要拿命来拼搏的,我不像你们对功名利禄那么热心,我对小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齐韫的意图太明显,见我是潜力股就想拉拢我入伙,没那么容易,每次涉及这个话题,我们都不欢而散。

    木府东阁内,木老将军躺在床上,几个子孙儿媳侍候在跟前,脸色有紧张的,也有假装紧张的。

    “老将军,虽然没开始就言败最不吉利,但我要明白告诉你,给你开刀接骨我有九成的把握,仍有一成的风险,甚至危及生命。您老人家真的打算开刀吗?”

    在这样的条件下,百分百成功的手术,我没有把握,我觉得有必要给老将军说清楚,毕竟生死的事很难断定。

    有中年胡渣男人扑在床前:“父亲,虽然她是太医令的弟子,但儿子听说这个女人的水平在医官中根本不怎么样,您怎能听她胡吹乱侃就答应下来。”

    “就是啊,父亲,这女人分明是拿你当试验,儿子从来没听过什么开刀接骨的。”立即有人附和。

    说实话,这一家子除了老将军坚持要做手术,儿子和媳妇都对我抱着十二万分的怀疑。

    “你们闭嘴。”老人家对儿孙瞪眼吹胡子,吓得一众人立即噤声。

    “太医署那群酒囊饭桶,只会糊弄我,什么都不敢试,人家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胆量,又岂是那群蠢货能比的。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相信这位王姑娘能治好我。若治不好,那也是我的命,总好过天天躺在床上受罪。”

    “老人家别生气,公子夫人们也是关心你。”我赶忙安抚老将军,情绪激动对手术不利。

    老将军叹了声:“你们都别担心,遗嘱我早准备好,爹不偏心,长房偏房都分得一份丰厚的家产,你们绝对衣食无忧,谁都别再打遗产的主意了。”

    我分明听到轻微的松气声,突然无比同情老将军,儿孙关心他的生死,不过怕不能得到财产。

    我和崔颢把老将军转移到严格消毒过的小卧室,吩咐仆人把开水、纱布、盆碟桶等各种物品送进来。

    我先对老将军用了麻沸散使他昏睡过去,然后用银针插入他脚部的穴位,使整条腿失去知觉,防止老人家因剧痛挣扎。

    我把手放在药汤中浸泡消毒,意气风发抬头对崔颢说:“崔颢,我们这次一定要成功,我一定要让老将军再站起来。”

    崔颢也把手放入汤中,淡淡回答我:“作为医者,最看惯的就是生死,最能做到心如止水。我发觉你容易激动,简直同情心泛滥,轻易就投入感情,若是手术不成功,你会内疚不安。相反我就只当他是一个病人,就是失败,我也不会有负罪感。”

    我愕然:“这听起来有点冷血。”

    “你不会以为我在太医署中立,所以觉得我该是个正义又善良的医官吧,我只不过觉得加入党派很麻烦,我从来都没有崇高的济世悬壶医德。我比他们更不看重病人的生命,因为他们会为了钱权而看重,钱权却无法打动我。”

    崔颢拿起纱布擦手,坦然讽笑:“是不是很失望?打破了你心中的完美形象。”

    原来只是我一头热,崔颢冷静兼冷血,虽然有点失望,我也没有要求他对病人春天般温暖,毕竟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你还是比他们好,虽然你不看重病人的生死,但你会尽全力去救治,他们只会根据钱权去衡量该用几分力。而且你很有孝心,对母亲也很好,为了她只身跑来太医署。”

    崔颢望我的眼神变得复杂。

    他自嘲:“还真能给我发掘优点,被你一说,我这个冷血鬼好像还不错。来吧,善良的小姑娘,开始我们第一次合作。”

    我们都不再说话,各自准备就绪。

    崔颢准备止血的药物纱布,我拿起锋利的特制手术刀,手起刀落,开始华丽而血腥的手术。

    专业过程省略中……

    手术成功,可以算得上完美,无论是接骨还是缝合过程都很顺利,老将军失血也不多,估计过得一头半个月,伤口会慢慢愈合,三个月后,老人家就可健步如飞。

    手术很成功,老人很满意,于是送了我一个玉佩,说有事可以找他几个门生帮忙。

    我当然愉快地收下,据经典桥段,这些玉佩啊xx信物都是好东西,将来有麻烦时的护身符。

    我们回到太医署。

    “崔颢,谢谢你,没有你帮忙,这次手术绝对不会这么成功,改天我请你大搓一顿。”

    “不用了,你不用谢我。”崔颢神色有些阴霾,我以为他太疲倦了,也没在意。

    我也好累,趴在书桌上沉沉入睡,模糊中隐约听到神月姬三个字。

    谁在提妖女在江湖的神医名号,我觉得我应该在做梦吧。

    我千盼万盼,终于给我盼来偷取太后头上那支月牙簪的机会。

    今天我到太后宫中请安,无意中发现今天太后打扮得光彩夺目,令我激动的是她额鬓边插着俺家的全家宝——月牙簪。

    令俺更激动的是,太后准备下午到后宫北边的玉泉宫泡温泉,这不是上天专程给我制造的机会吗?

    我一回到自己的宫中就开始盘算着偷盗计划,听说玉泉宫地处偏僻的北宫,没什么人在那里游荡,太后每次去泡温泉也不怎么喜欢带大批人马,只带几个侍卫守着,两个宫女服侍。

    如果这次我盗取成功,我就可以完美离开皇宫了,我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下午,我左边揣着灵符,右边揣着利剑,鬼鬼祟祟摸近玉泉宫。

    四个牛高马大的侍卫气势汹汹守在门外,我傻了眼。那粗壮如牛的胳膊,一拳就能把我抡飞,撂倒他们进去是不可能的,一来我没有这个实力,二来打草惊蛇。

    一定要智取。

    我那三流的法术终于派上用场,我的法术厉害程度朔月最强,圆月尽失,今天是初八,朔月与圆月的中旬,刚好还能施展一点法术。

    我拿出一张符,默念了几句咒文,轻轻往灵符中吹了口气,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猫出现在眼前。

    我把它丢出去,它三窜两窜冲到那些侍卫面前。

    “喂,抓住那只猫,不能让它打扰了太后和段大人,要不然咱们命不保。”侍卫如临大敌。

    几个侍卫立即玩起抓猫大战,我趁机溜进玉泉宫。

    温泉在宫殿的后边,白雾袅袅在泉中升起,泉边围起了一层层白色的纱帐,偶然微风吹过,才影影绰绰显露出一个浸在水里的人影。

    太后已经开始浸温泉了,那她的衣饰该脱下了,在哪里呢。

    我像敌后游击队,戴着草帽,俯在院子中得树丛里,透着枝叶间的空洞,到处张望。

    转了好几圈,终于被我发现在泉边木板地上凌乱落在地上的华服、绣鞋和四散的精美头饰,我兴奋得差点高呼出声,忙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我偷偷潜过去偷簪子,容易惊动太后,没办法,我只好再拿出一张灵符,化了个麻雀。

    小麻雀从树丛中飞出去,落在石子路上,一跳一跳朝我的目标前进。

    就快达到目标,一根细若发丝的东西勾住地上的衣服,慢慢挑开,然后把一块东西勾走。

    我惊呆了,妈妈呀,原来这院子里的小偷不止我一个,居然还潜伏着一个同道中人,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偷太后的东西。

    我不敢轻举妄动,用意念控制小麻雀停下来,然后暗暗着急,希望那同道中人快点离开。

    正当我在偷与不偷中徘徊,温泉边响起了悉悉索索的脱衣声,一只男人的**伸出来,一脚把我的小麻雀踢了出去。

    我心差点停止,难道我被发现了。好像没有后续动作,我稍微安心下来,并暗暗招呼小麻雀回来。

    “段郎,你来了。”柔媚入骨的女人声从泉水上飘过来,熏染着挑逗和**。

    这是太后的声音吗,那个威严冷酷的女人居然还有这么柔媚如少妇的一面,不过我更震惊的是这句话包含的信息。

    ——太后和面首在温泉偷情

    天啊,我的神经被震得几乎瘫痪,我居然目睹太后的宫闱艳情。

    “凤儿,在外面一个月,我对你日思夜想,茶饭不思,你看我都瘦了。”浓艳华丽的男人嗓音仿佛毒花罂粟绽放,比之女人更是说不尽的风骚入骨,连我也感到脸红耳赤。

    “段郎,你这不是叫我心疼么,快让我来看看哪里瘦了。”

    “让我脱干净再来陪你,你不止可以看,还可以摸摸哪里瘦了。”

    “段郎,你真坏。”

    我目光痴呆,遇到男女这么露骨香艳的奸情,我实在看不下去。

    今天心脏受的刺激过度,已经没胆继续偷月牙簪,还是等待下次机会吧。

    我准备撤退的当口,那说话的男人却走了出来。

    对面首我还是很好奇的,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会甘愿当被大家鄙视的面首,又是怎样一个男人,把老妖婆这么狠毒的女人变成娇媚小女人。

    也许之前所受的刺激都是为了接受这最惊天的一击。

    只见那人肌肤如雪,花作容、月为貌,尖尖下巴好比初荷纤细,一双如雾如电的冰眸,一点眉间朱砂痣。

    我眼睛睁得灯笼般大,除了那一身风情和朱砂痣外,这人活脱脱是成熟版的舒维——我前世的弟弟。

    舒、舒维……

    你终于重新出现在我脸前,原来命运没有欺骗我。

    我心骤然剧痛,眼泪却流不出来,手一激动,拧断身旁一条树枝“咔嚓”。

    “谁在那里。”那酷似舒维的男人厉声喝问。

    我哽咽着,就要冲出去大声喊他的名字。

    “笨手笨脚的笨蛋。”一个蒙面人影飞快来到我身边。

    那双贼亮的眼睛,我认得,这不是白夕煌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白夕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已经被他拎小鸡般拎着飞檐走壁,后边大内侍卫紧追不舍,大声呼喊着捉刺客。

    白夕煌跑进了阴森森的冷宫,在几个宫殿里兜兜转转后,我即难过又难受,终于忍无可忍。

    “我要吐了,拜托你跑快点。”

    我被扛在白夕煌肩上,他每跳跃一下,我的胃就翻腾一下。

    “闭嘴,都是你这个笨蛋连累我。”白夕煌边左窜右跳,边咬牙切齿骂我。

    “左转,那边院子有比较多的树木遮掩。”

    我指着左边通往院子的小路,白夕煌毫不犹豫翻墙而入,我咋舌,这人平时肯定没少做偷鸡摸狗的事,真是轻车熟路啊。

    白夕煌停在一个小湖边,把我放下来。

    “一堆跟屁虫甩不掉,真麻烦,我要跳湖。”

    我大惊,咱们还没到穷途末路,他不至于这样想不开吧,我死扯着他。

    “别想不开,好死不如赖活着,跳下去我连狗刨也不会,会死人的。”

    看着那碧绿的湖水,我仿佛看到了可怕的地狱,张开漆黑的嘴巴准备吞噬我,我真的很怕,也很讨厌,我浑身控制不住颤栗,转身就跑。

    我宁愿被太后抓着抽打,也不要再一次落入水中。

    白夕煌一把拽着我的衣领拖回来。

    “别胡闹。”

    “不要逼我,你自己跳,我不要跳。”我吓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对他拳打脚踢。

    “闭嘴,闭气。”

    白夕煌不管我死活挣扎,搂着我的腰跳入湖中。

    湖水没过头顶,我根本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现实。

    阴暗的记忆呼啸而出,身体慢慢往下沉,水呛入口鼻眼中,心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世界在我心中消失,只剩下孤立无援的绝望。

    我想起前世,想起被孤儿院的同伴残忍推入池塘里。

    那时我生了大病,用了孤儿院很多很多的钱,为了支付我的药费,大家生活在极度的贫困中,我却不知道原来他们那么恨我。

    他们对我笑,说外边阳光很好,对我的病有好处,把我从病床扶到池塘边。

    天空蔚蓝,我种的丁香花也一丛丛开了,满院子都是花香。

    那一刻,我看到同伴的笑容,不禁热泪盈眶,虽然她们前段时间对我脸色不太好,可现在看来,他们毕竟还是关心我的,我觉得这个世间充满幸福的阳光,我要好好活下去,和他们永远生活在一起。

    那时我没想到,一双手从我背后悄然举起。

    为什么?

    为什么在我最幸福的时刻,后面的同伴把我用力向前一推,我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什么事,就仰面掉入池塘里。

    “对不起,你死了大家都会幸福。”那是我淹没在水里前听到最后一句话,带着彻骨的恨意。

    我心刹那间四分五裂,悲恸欲绝,我在水中不断流泪。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因为我生病了,所以我就该死,我就没有活下去的权力吗?

    如果讨厌我,为什么假装对我好,然后亲手毁灭我。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拖累他们,我想等半个月后我过了十岁生日,就去流浪,然后病死街头,因为我怕他们会为我难过。

    可是他们不会为我难过,永远都不会。

    两世人生,上辈子因为舒维在最后一刻救了我,我没死成,这一辈还是要死在最讨厌的水中,d,我的人生总是悲惨得令人难以置信。

    柔软的东西贴过来,一口温热的气流渡入我口中。

    我拼命抓住这个呼吸源,贪婪吸着他提供的氧气。

    我还是不想死,无论上辈子还是今辈子,我都希望好好活下去,因为我渴望能得到幸福。

    而这一刻,我发现,我也不是完全悲惨,上辈子在死亡的临界点舒维救了我,而这次,白夕煌也救了我。

    最后我像条淹死的狗,被白夕煌从水里拖了出来,带回他的玉龙宫。

    “我的肚子好涨。”我趴在床边痛苦扯着喉咙,猛呕吐,连胆汁都几乎吐出来。

    白夕煌坐在一旁拿着手帕替我擦嘴。

    “没见过像你这样蠢的女人,不会凫水,也不该张大嘴巴把水喝进去,不听我的话,活该你受罪。”

    我没力气和他抬杠,恐惧和溺水要了我半条命,我现在只想好好休息。

    “谢谢你救了我。”虽然是他拖我落水,我还是感激他,他和我孤儿院的同伴不一样,他们想我死,他却是想我活。

    白夕煌不怀好意奸笑:“那小喇叭你怎么报答我。”

    我爬回床上,羞答答半遮脸:“还能怎么报答,人家当然是……”

    “是什么?”

    “当然是送你几服壮阳补肾的好药,我看你脸色带黄,神情委顿,明显纵欲过度,怎样,你对我的报答满意吗?”

    白夕煌脸色黑似锅底,想掐我又忍住了,最终还是在我额头赏赐了个爆栗子,我立马嗷嗷叫痛,他得意大笑。

    “主上,我们已经把太后派来打探的人打发走。”

    那对今夕何夕伪姐妹花进来禀报,看到我吐得一地都是脏物,捂住鼻子跳到白夕煌身边。

    “太后已经怀疑到我们身上了?”我问。

    怀疑白夕煌不要紧,千万不要怀疑我。

    那今夕冷哼:“怀疑又怎样,他们没有证据证明是主上,我刚才把他们带到偏殿,指着里头说:皇上正和梨妃娘娘在里面翻云覆雨,你们有胆子就去闯进去吧。他们一听到里面的呻吟声,就讪讪离开了。”

    “嘻嘻,主上这一招太高明了,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亲眼证实。”何夕钦佩看着白夕煌。

    我震惊,这两个属下居然敢拿自己的主子开玩笑,而白夕煌似乎也不生气。

    他只是非常腹黑笑:“地有些脏了,你们把这里打扫干净。”

    今夕何夕齐声哀嚎:“不要,让婢女们来打扫,要不让她扫,反正是她吐的。”

    然后两人厌恶盯着地下,再恶狠狠剜我这个元凶,我委屈缩回头装虚弱状。

    “这怎么行,你们看她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而且也不能让其他人看到皇后,走漏消息,你们也知道玉龙宫里有太后安插的人,只能委屈你们了。”

    “啊,我尿急,先走了。”何夕一个鲤鱼跃龙门,冲向房门。

    “想尿遁,没那么容易。”

    今夕飞身扑去,拽着何夕一束束可爱的小辫子,何夕反手一个鹰爪扯住今夕粉红的裙子。

    “该死,你敢扯我的头发。”

    “你还不是拉我的裙子。”

    我口呆目瞪看着两大高手在室里打得不可开交,真是太精彩了,由于场地所限,他们只能近身肉搏,于是扯头发、抓脸等耍阴招式都使出来。

    白夕煌也不理会,坐在一旁悠哉游哉说:“这两个人每天不打一场架就睡不着觉。”

    我惊叹:“这种增进感情的方式虽然血腥而暴力,但是好别扭好感人啊,我太感动鸟~~~”

    那打成一团的两人脚下一个趔趄,摔作一堆。

    白夕煌恶寒。

    最后今夕何夕各挂着一个熊猫眼,乖乖把床前打扫干净。

    门咔嚓一声打开,白梨出现了,她发髻松散、珠钗散乱,如缎乌发半拖在雪白的肩头,汲着软底绣花鞋,披着件枫叶红外裳,推开门径直走进来,欢喜走到白夕煌跟前。

    “皇上,你回来了,东西拿到了吗?”

    “梨儿辛苦你了,已经拿到了,出征在即,太后这几天果然把它带在身上。”

    我一见这女人就头痛,白梨很快也注意到我,眉头打成结,醋意乱飞。

    “皇上,她怎么在这里?”

    “刚才逃亡途中,偶遇皇后,幸好皇后打掩护,我才顺利逃出来。”白夕煌淡定撒谎。

    我愕然,又有些感激,若白夕煌把实情说出来,白梨必定对我穷追猛打,不会轻易放过我。

    白梨美目一转,立即换上了一副笑脸,向我施礼。

    “梨儿谢姐姐伸出援手。”

    “不用谢。”我冷冷回答。

    切,就是我真的救了白夕煌,也轮不到你来感谢我,我心里堵了一股闷气,却不知闷气为何。

    “皇上,我们过隔壁商量事情吧,我想看看那东西。”白梨别有所指瞟我一眼。

    死妖妇,把我当奸细,我才不稀罕听你们的秘密,一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不用了,都是自己人,梨儿你以后也不要把皇后当外人,大家要和睦相处。”

    我憋屈,除非天塌下来,否则我永远不可能和白梨和睦相处,相信白梨也一样,女人一旦成了敌意,永远不可能再成为朋友。

    白梨也是脸一僵,阴鸷看我。

    “这就是东军的虎符。”白夕煌从怀中抽出一样东西,托在手中。

    我好奇一看,随即惊呆,这是东军的虎符?原来白夕煌出现在那里是为了偷取太后的东军虎符,难道他想借此阻挠太后出兵?

    白夕煌眼里浮现极端的嘲弄:“老妖婆聪明一世,却没有想到栽在男女情事上,没有了这虎符,看她怎样调动东军。”

    “主上,我看这虎符怎么有点问题?”一旁搞完卫生的今夕插嘴。

    何夕也把脑袋凑过来:“以前我们在西军时,看到的虎符材质和这个稍微有点差别,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

    白夕煌脸色一变,把虎符正反面细细辨识,眼神瞬间冰冷到极点。

    “难道太后识破了我们的计谋,皇上,让我来看看。”白梨伸手想接过那假虎符,她的手刚要碰上那虎符。

    我惊恐喊:“别碰它。”

    “你又在鬼叫?”白梨懊恼朝我怒吼。

    这死妖妇,你才鬼叫,我救了你一命还敢对我唧唧歪歪。

    “符上有毒,你如果不怕尽管试试看。”

    白梨半信半疑,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游移不定看着那假虎符。

    “那主上不就中毒了。”

    今夕何夕大惊失色,齐齐冲到白夕煌面前,白夕煌把假虎符摔在地上,手掌上呈现出一片淡淡的橙黄色。

    我现在才发现不对劲,白夕煌的脸色并不像寻常,面目迅速憔悴,显然是中毒所致,刚才我还以为他纵欲过度,原来是这样回事。

    我急了:“皇上确实中毒,已经蔓延开来,太后不止识破你们的诡计,还将计就计,故意让皇上盗符中毒。”

    “今夕去把齐韫叫来,何夕把药柜搬出来。”白夕煌的声音很镇静,镇静中带着无可名状的可怕,他此刻大概想把老妖婆撕开两半。

    今夕如箭冲了出去,轻功简直出神入化,何夕也匆匆往内殿去。

    “皇上,我帮你运功驱毒吧?”白梨急得再也顾不上搔首弄姿。

    “你不能替他逼毒,他身上的毒会顺着内功运行散到全身,白夕煌,你不要运内力抵抗,毒会散得更快。”

    白梨根本不相信我的话,气急的她一巴掌就要甩来我脸上。

    “你一个庸医不懂就不要瞎搅和,若皇上有什么事,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险险的巴掌就要落在我脸色,偏偏我浑身无力,躲也躲不开,这个死妖妇。

    “梨儿,别吵闹,我相信皇后的话。”白夕煌及时一手隔开白梨的巴掌。

    我也发狠道:“白梨,你不想他死就别胡闹,我毕竟是医官,比你懂得多,你若瞎搅和,他死了你就等着陪葬。”

    白梨脸一白,恶狠狠剜我一眼。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虚脱的身体差点滚下床。

    “你在干什么,别乱动。”白夕煌一眼瞪过来骂我。

    我哆嗦着双腿,勉强下床,走到他面前,着急说:“脱衣服吧,你的毒在取符时就中了,现在已经逼近心脏,若冲入心脉,就算神仙也救不了你,我先用银针帮你封住心脉。”

    这回白梨一听白夕煌性命有危险,倒非常大方迅速脱掉了他的衣服,只见从他右手中蔓延的橙黄色沿着手臂、胳膊缓缓向心脏移动,游动的颜色十分诡异。

    “你行吗?看你这副虚弱的模样,还是在床上好好躺着,齐韫就快来到。”白夕煌毫不领情。

    我气得几乎爆炸,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都快死了,管我那么多,我再虚弱,还能把你扎成刺猬。”

    白夕煌笑出来:“中气十足,看来没什么事,你扎吧。”

    我取下头上的发簪,从中取出十几支银针,并排别在五指上。

    凝神聚气,我深呼吸一口气,把内力集中在手上,对准白夕煌的胸口,一甩手,五针准确无误刺入他胸膛几处重要穴位。

    白夕煌一声不吭,我再捏起几支银针,飞快封住他颈脖到心脏一连串穴位,把毒逼回右手中防止它四散。

    “你的手法非常不错。”白夕煌突然看着我的手掌。

    玉泉宫中,温泉烟雾氤氲,一场热烈的春宫戏正在水中上演。

    如胶如漆的合抱鸳鸯终于疲倦分开。

    太后满脸潮红靠在泉边的石头上,和段辞玉闲聊起来。

    “段郎,这次回来,你那功夫更厉害了,让我欲死欲仙,简直灵魂都出窍了。”

    “凤儿喜欢就好。”

    段辞玉懒懒撩开滑在肩上的头发,风姿撩人。

    “段郎不止功夫好,头脑也越发精进。白夕煌让我吃闷亏还肆意侮辱我俩,我怎能轻易放过他。今次全靠你的计谋,现在白夕煌应该痛苦不堪,过得几天便毒发身亡。”

    太后美眸射出狠毒。

    段辞玉一愣:“百虫散应该会令他吃尽苦头,不至于毒发身亡吧。”

    太后伸手抚摸着他胸前的肌肤,笑吟吟道:“段郎,你太心软。既然要毒他,何不直接毒死他,我用的是风月蚀骨散,解药除了冬天其它时候都配不了,哈哈,齐韫那老匹夫也救不了他。”

    “凤儿,你这样做太急躁了,局势未稳定,他死了大臣会怀疑到你身上。”

    “我精挑细选的毒药,会让他们找到证据?哼,风月蚀骨散,中后几天内身体迅速消瘦,精神委顿,目光痴呆,就像纵欲过度的症状,在血肉中也验不出毒。你也知道白夕煌那小子风流满京城,大家会相信他死在女人身上,这也算他作茧自缚。这么多年,我已经忍够了,大秦皇朝该落到我钰儿手中。”

    现在的白夕煌让她越来越担忧,现在的他似乎不像以前那么无能,一举一动透露出无限的精明谨慎,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蛰伏多年,故作昏庸让她轻敌,放任他壮大。

    白夕煌绝对不是简单的角色,她怕留他时间越长,变故越大,趁现在他势力未稳固,一举绝杀,即使冒险些,也胜过将来被他反咬一口。

    “我的凤儿果然聪明。”

    段辞玉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太后,齐太医已经来了。”帘子外有侍女低声禀报。

    太后**裸走出温泉,披上衣服,转身向仍在水中的段辞玉抛了个媚眼。

    “我要去绊住齐韫那老家伙,既然做了,我要让白夕煌永无翻身之地,段郎你去把我慈宁宫的守卫加强,他们走投无路必然打尽。”

    “你想得周全完美,我立即去办。”

    段辞玉望着太后消失在门后,脸上温顺的神色荡然无存,漂亮的眼睛载满厌恶。

    白夕煌死了,打乱他的计划。太后这个女人很聪明,自己不过开了个头,她却能环环紧扣设计白夕煌,把白夕煌逼到绝境。

    现在他也没办法扭转乾坤,只希望那个白夕煌不是那么容易死去的角色,势均力敌的斗争才有趣。

    必要时他也是愿意帮助一下他的。

    最终齐韫还是没来,据说被太后召去,太后如此步步为营,分明不想给白夕煌活路。

    今夕只好带回张太医丞,何夕也把陈列几百种药的药柜搬了过来。

    张太医丞看到我出现在白夕煌的寝宫,刚开始颇疑惑,后来恍然大悟,估计在猜测我被潜规则了,我也懒得解释。

    张太医察看了白夕煌的症状,不太确定。

    “这可能是血阳蛇毒,此毒专门消噬人的精气阳气,精阳耗尽则衰竭而亡。”

    我瞥了眼白夕煌手臂上的橙红游动色带,忍不住插嘴:

    “虽然和血阳蛇毒症状相似,但是有些症状却是不一样的,血阳蛇毒中毒后半个时辰就足以致命,毒素蔓延非常迅速,毒素所到之处肌肉会僵硬,痛苦不堪,但皇上除了身体疲软气虚外,并不觉得痛。”

    张太医自己没看出毒,又怕皇上责问,只好拿血阳蛇毒来敷衍,此番听了我的解释,正好顺势而下。

    “这说得也对,臣眼拙,确实没见过这种毒,实在难以判断皇上中了何种毒。”

    “小喇叭,你知道这是什么毒?”白夕煌问我。

    我回忆起当年看毒经时看过的一种毒。

    “中记载排名第二十四的毒药叫‘风月蚀骨散’,中毒后两个时辰毒性蔓延入骨,无痛无症,几天后中毒者形容枯槁,精力衰竭,就像纵欲而死。因为毒素入骨消散,解剖尸体验毒也验不出来。”

    这太后用心可谓险恶,毒死了白夕煌还不留下任何证据,让所有人以为白夕煌沉浸酒色而死,弄臭他名声,反衬出夜皇子奋发向上的好青年形象。

    白夕煌无子,夜皇子继位简直顺理成章。

    白夕煌听了我对毒药症状描述,显然也想到了太后的目的。

    “这老妖婆已经沉不住气,想要弄死我,她以为我死了,她就能如愿,我白夕煌岂能让她阴谋得逞,即使我败了也要搞它个翻天覆地。”

    “皇上,她竟然敢对你下毒,我去杀了她。”白梨凶狠竖起森然成爪的五指,牙缝吐出丝丝戾气,我觉得此刻的她更像个杀手而不是柔媚的后妃。

    “我还没死,不要轻举妄动。”

    白夕煌把头转向我:“你能解这毒吗?”

    “如果药材齐备,我可以配出解药。”

    我也顾不得暴露自己的能力,白夕煌再不解毒,毒气冲破穴位,那就没救了,一想到他毒发而死,我心里说不出难受,怎么也得救他。

    “拜托你了。”白夕煌对我温柔一笑。

    这家伙从来没对我这样温柔过,害得我脸忍不住发热。

    我吩咐白梨把白夕煌扶上大炕,自己脚步轻浮走向药柜,取出一种种药材,配好分量,让今夕何夕磨研成粉。

    这两家伙直接用掌风把药压碎得比面粉还细。

    我大喜:“原来内功还有这种功效,药粉真细腻,我最怕磨药,以后磨药就找你们了。”

    伪姐妹花磨牙:“磨一次一百两。”

    我郁闷:“咱们这交情也要钱,不是吧?”

    伪姐妹翻白眼:“谁和你有交情。”

    皇宫的药很丰富,无论多名贵都有,偏偏缺少我所需要的一种药。我翻箱倒柜,气馁放下药品,撑着突突抽痛的额头苦思冥想,难道除了这种药,不能用其它配方吗?我一定得找出一个可行的方法。

    大家看到我不对劲,更着急,今夕抓着我衣领紧张问:“怎么了?”

    “少了一味药。”

    白夕煌坐在炕上,有气无力:“少了什么药,让今夕去尚药局取。”

    我轻声说:“尚药局也不会有,这是即采即用的花,叫雪融花,花似瑞雪,遇到朝阳即融化,要及时采下融化的汁液在几小时内使用,这种花冬天才有,大夏天的哪里去找。”

    我跌落椅子中,突然觉得浑身冰冷,行医以来,第一次遇到令我无能为力的状况,而偏偏这个对象是他,怎么会是他?

    妖女告诉我生死由命,神医也不是万能的,要我面对无力救治的人,不必太介怀。我那时想,若是一条生命在我手下逝去,我大概会感到很惆怅。

    可是我料不到,现在一种绝望升上我心头。

    大家一听脸容煞白,面面相觑,显然意识到这种药是关键。

    “不能找代替品吗?”

    “没有能代替的药,这种毒的解药是一个死方,任何一样配药都不能缺。”我颓然开口,。

    寝宫内霎时死寂,大家都说不出话,今夕何夕瞪大眼睛犹不敢置信,白梨面无表情死死盯住我。

    过了一会,白夕煌抬头望向我:“你的意思是没法制出解药,我没救了。”

    我沉默,避开他的视线。

    即使我母亲神月姬在这里,也没法配出解药,毒与病不同,中毒后没有解药,神医也无法起死回生。

    大概我脸色不忍的神色太明显,白夕煌明白了我未出口的话语。

    “呵……我熬了这么多年的苦难,心愿还没达成,一时失手中了奸人诡计,落到这下场。没想不到最终死得这么窝囊,死了还要被天下人耻笑淫荡荒唐。”

    白夕煌惨然一笑,手狠狠捶在炕床上,咔嚓裂开一条缝隙。

    他眼里满是不甘心,双目赤红,咬紧牙唇破血流,颇有英雄末路的悲壮感。

    “主上,不要这样……”今夕何夕流着眼泪扑上去,跪在他脚下。

    我心中一恸,眼眶湿了,不忍看他颓败的神色。

    一旁一直不说话的白梨唰站起来,激动叫嚷。

    “我去太后那里偷药,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会抢回来。”

    今夕何夕齐声附和:“我们也去,纠集我们在京的高手,闯进慈宁宫,逼那老妖婆交出解药来。”

    我大惊,三人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也不想想这里是皇宫,他们还没接近太后就会被扔进天牢,这不是让白夕煌的情况雪上加霜吗?

    “你们都给我站住,你们能想到抢药,太后必然也有防备,现在慈宁宫大概连个苍蝇也飞不进去,太后就等着你。既然雪融花只在冬天盛开,她也不可能有解药。她暗算我一个够了,如果连你们也被害,我更不甘心。”白夕煌虽然绝望,头脑还很清醒,知道利害得失,阻止手下的冲动。

    白梨跌坐地上,今夕何夕站木雕般在那里脸色惨白,紧握拳头捶地,额头上青筋暴起。

    “难道就这样算了,主上,你不能死。”

    华丽的寝宫里无声弥漫着绝望的凄风冷雨,压抑悲伤的气愤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木然把药和成一碗,端过去给白夕煌,勉强扯出笑容:“事情没到最后一刻,一切还有希望,你不要绝望,或许、或许齐韫还有办法。”

    “希望?上天总在我满怀希望时给我致命一击,我已经受够了。”

    白夕煌哈哈大笑,神情无比悲愤,他回想过去,嘴边只剩下冷嘲和凄凉。

    我看着他悲愤冷笑,心里更难过,一直以来我所见到的白夕煌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现在却成了斗败的雄鸡,倒在地上任人宰割,怎能叫人不伤心。

    “先把药喝下去,它可以暂时压制毒性,我再帮你把手上流动的毒逼出来,残毒发作就能推迟十天,有了时间说不定能找出其他法子。”

    白夕煌仰头喝光药。

    “也好,多留几天命,我把身后事部署好,即使死,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我让神色恍然的白梨他们出去,自己一个人留在室内帮白夕煌逼毒。

    我拿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灼烧过,小心翼翼割开白夕煌的掌心。

    浓稠发黑的毒血立即飚出,我急忙低头用嘴吸出一口毒血。

    “你干什么?快吐出来。”白夕煌惊惶一把推开我,我跌坐在炕下一阵眩晕,他扑过来掐着我喉咙要我吐出来,那口黑血从我口中喷出来。

    他又跌跌撞撞爬下炕床,拎着桌上的茶壶冲过来,猛灌入我口中。

    “快漱干净嘴巴,该死,你没有把血吞下去吧,你这个白痴。”

    我差点被茶水呛死,赶忙吐出几口水。这白夕煌,我不死也得被他弄死。我知道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就是太低估我的智商,又高估我的献身精神。

    我抬头看他一脸紧张盯着我,想不到他会为我那么紧张,心不由得一暖,对他嫣然一笑。

    “还笑,你差点死了,知不知道。”白夕煌气得一扔茶壶,疲倦滑下身来,靠在我身边的炕沿边。

    “我没事。”

    我有气无力靠在炕上。

    “为什么用嘴替我吸毒?”

    白夕煌凑到我跟前认真看着我,他的脸很苍白,平时妖气十足的容颜,此刻没有半分妖异,眼睛大而亮,干净透明,就像个满怀期待的孩子。

    看着他明亮得湛比星辰的眼眸,跳跃着点点渴望的光芒,我心猛然一个抽痛。

    其实我明白像白夕煌这种人的生活不会幸福到哪里去,他平时恶劣、狡诈又自大的性情,让我忽略了他脆弱的一脸。

    现在我觉得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和普通人同样有着喜怒哀乐性情的男人。

    可是我救不了他,我身为神医的嫡传弟子,空负一身绝顶医术,我却救不了这个人,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我避开他热切的目光:“这,比较快。”

    “可是你不怕中毒吗?那么毫不犹豫替我吸出毒。”他孩子气追问,满是不甘。

    我当然是做足措施,电视剧中替人吸毒自己死掉的剧情绝对是愚蠢的,即救不了人还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理论上来说,一般人会因此中毒,但我是大夫,我知道怎么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所以你放心,我不会中毒。”

    我这种说法是不是太残忍了,其实我知道他希望我说什么,而我故作不知。

    “原来是这样,在我中毒时,你还能保持那么冷静,你是个好太医。”白夕煌酸涩开口。

    他煌满怀期待的眸子瞬间黯淡,说完这句话,翻身闷闷爬回床上。

    我一看他孤独的背影,忍不住冲动说:“可是我也不想你死,别人我才不会亲自替他吸。还有刚才你那么担心我,我、我很感激你。”

    白夕煌的身影凝滞了下。

    “哦,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躺在床上,嘴巴缓缓勾起。

    齐韫晚上终于被太后放回来,他听说白夕煌中毒了,眼睛瞥过我,见我绝望的神色,他的脸容不知怎么就白了。

    “小颜,皇上中了什么毒,你也救不了吗?”

    我痛苦摇摇头:“他中的是风月蚀骨散,我配不了药。”

    齐韫什么都没再说,抿紧嘴唇走进去。

    白梨、今夕、何夕和我等在寝宫门外,齐韫进去不少时间,大家的心情也随着时间流逝焦虑起来。

    齐韫终于开门出来。

    大家原本还有一丝期待,希望我医术不精弄错了。

    而齐韫从白夕煌房间出来时,那一夕间苍老许多的败色,以及悲哀愤怒的眼神,让大家希望之光彻底覆灭。

    他走到石阶上,月牙挂在中空,照得一地凄清的幽光。

    他对着苍天悲愤喊:“河山大业,终是功亏一篑。”

    “还想大业,先想想怎么救他吧。”我冲上去气愤对齐韫说,这种时候,难道大业还比不上人的性命吗。

    “救?怎样救?你应该很清楚,雪融花冬天才开,连老天都不帮我们,天要亡我们。”齐韫老泪纵横,再也不复昔日意气。

    白梨突然激动叫起来:“我们为什么要进宫,什么大业都是放屁,如果没有进宫,他就不会死。我要去杀了太后,我要杀了她。”

    白梨发起疯来,两眼发红,冲出宫殿。

    “把她拦住打昏,都什么时候了,还乱上添乱。”齐韫气得直发抖。

    今夕何夕飞身过去,和白梨打成一团,好不容易制服她,打晕过去。

    红色的雕花格子门从里面缓缓打开,白夕煌背对着灯光站在门中央,现在我才发现白夕煌的身子挺单薄的,在背光中形成苍凉的剪影,落魄而孤寂。

    “好了,事已至此,埋怨天地也没有用,你们不必为我难过,人总会死的,不就是早晚的问题。现在趁还有时间,我还想赶快办理些正事。”

    白夕煌的郁郁之色已经退去,目光比以前更显坚定犀利,仿佛一把利刃划破长空。

    齐韫、今夕何夕被召入去商量大事。

    我回到自己的凤藻宫,倒在床上茫然望着华美的帘帐。

    今天接二连三发生的大事令我疲惫不堪,我甚至来不及去想我的弟弟舒维,现在一闭上眼睛,脑海出现的都是白夕煌。

    白夕煌要死了,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我心脏一阵紧缩,揪心的痛苦忽然涌上心头。

    莫名其妙眼泪落在枕头上。

    这一世的我远没有上辈子坚强,那时无论多难过,我都会把眼泪吞回肚子里,因为我是孤儿,我是没有资格哭的。可这一辈子,从小到大,我的生活很安逸,妖女妈妈对我也宠爱。

    或许过得太幸福,我已经无法坦然面对身边的人死去。

    或许因为这样,所以我对白夕煌会死感到特别难过,一定是因为这样吧……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