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初露锋芒发飙了
第十二章 初露锋芒发飙了
太后的行动比我想象还要迅速。
第二天白夕煌没上早朝,太后立即带着朝臣浩浩荡荡闯入玉龙宫,嘴上说听闻皇上病了,特地让担心白夕煌的大臣来请安。
太后够歹毒,即使白夕煌会因中毒死得像纵欲过度,但突然暴毙,毕竟还是会引人怀疑。太后故意让朝臣来看白夕煌现在这虚弱的样子,以后他死了,她也可以借机摆脱嫌疑。
我怒气冲冲赶过去,白夕煌已经到大殿中见大臣。
我走到大殿边的侧殿,隔过金色绣牡丹的帷幄,看着身穿官服的大臣黑压压跪在地上。
“这种情况,你还让他出去?”我怒视站在帷幄后的齐韫,担忧白夕煌的身体受不了太后的步步紧逼,气急攻心,毒会加快侵入内脏。
“皇上决定了的事,我无法拦阻,小颜你太小看他,他是皇,不是坐着等死的庸碌之辈,他还有很多大事办。”
齐韫一夜间更苍老了,我明白他的心情,像他这样一把年纪的人,前途功名都寄存在白夕煌身上,期待将来一飞冲天,老年封官封侯,却没想过是这样落魄的结局。
白夕煌一死,太后绝不会放过他,以后他得四处流亡躲避追杀,状况可谓凄凉。
我虽然担忧,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帮白夕煌,只能从帷幄后关注殿内的发展,一有什么不对劲就冲进去。
“朕之所以今早没上朝,因为朕这几天连夜忧心北疆战事,偶感风寒,有些精神不济,没想到太后如此大动干戈,把大家都找来。既然各位爱卿都到齐,朕有个想法,南郡王就要带着大军出征,朕明天要亲自到天坛祭祀天地以及祖先,祈求二弟和南郡王能大胜而归。”
下方的谢庭筠搞不清白夕煌葫芦里卖什么药,本能地发出质疑:
“皇上,祭祀大事,一般要经过重重准备,没有几天时间无法办成,何况陛下现今身子不好,再奔波伤了龙体如何是好?”
“出征事大,朕的身子算什么,以往祭祀隆重奢侈,劳民伤财,今次就一切从简,器物祭品仪仗等礼制减少三倍,祭祀关键在虔诚的心,在祭神台开放两门让百姓进来参拜,相信天神必定能听到我大秦百姓的心声,保佑我大秦兵将凯旋而归。此事不容再议,就这样决定吧。”
白夕煌的声音略感虚弱,仍是清亮坚定,一字一句说得真诚恳切,听起来还真挺忧国忧民。
底下的大臣皆是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个平时不理政事的皇帝怎么突然转了性。
太后冷笑:“好,既然皇上在宫里待闷了,想去亲自参加祭祀,哀家也没意见,礼部、太常寺各位大臣就按皇上的要求准备。”
我大概能理解太后的想法,她也许觉得白夕煌去祭祀也不是坏事,正好让京城百姓看看他纵欲过度的样子,使民间舆论也归向她这一边,将来儿子继位也是民心所向。
我只是不明白白夕煌在这个当口,为什么要劳神去搞祭祀,如果说他真的担忧打仗的事去祭天,打死我也不信。
我在花园里拦住谢庭筠。
我入宫以来,谢庭筠可以算是帮得我最多的人,我也挺感激他。
但在暗算白夕煌这件事上,他做得实在太狠毒,虽然他未必是主谋,至少也是个从犯,他也参与到这件事中去。
此刻我看到这个优雅如莲的男人,竟是说不出的心寒和愤怒。
我大声怒斥:“他都是快死的人,还不够?你们故意带着臣子来看笑话,至于这样得势不饶人吗?谢庭筠,你们已经赢了,干嘛还要咄咄逼人。我真想不到你是这样卑鄙的人。”
想到白夕煌中毒后那苍白的脸,渐渐衰竭的精神,我心里一阵发酸,连声音也颤抖起来。
谢庭筠停下身,目光落在我脸上,随即苦笑。
“为什么不听我话?你最终还是要站在他那边吗?”
“我没有站在谁那边,我只是就事论事,这件事你太过分了。”
“小颜,你不觉得对我太苛刻?”一向文雅的谢庭筠把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我从来没见过他说话如此不客气。
“既然就事论事,那之前白夕煌对夜钰见死不救,那又算什么?他就不卑鄙?”
“是,我承认他的做法卑鄙,但你们的做法简直是龌龊。他即使对夜皇子见死不救,至少没有把你们逼到绝路,以你们的实力,他冷眼旁观,夜皇子也不会有危险。但是你们却用下毒这种方法报复,还使了最卑鄙的毒药,让他死了也得遗臭史册。用心不谓不歹毒,手段不谓不下流。”
“我也明白党政斗争中从不缺乏阴谋龌龊,但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景仰的对象,我以为你和那些弄权的佞臣不一样,因为你有傲骨,不屑于使用这种龌龊手段,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和那些人一样不择手段了?”
我心里是很难过,也觉得自己太天真,在这个宫里,我以为谢庭筠是我的知己,我以为我们的价值观相似,我很珍惜这份友谊。
可是我低估了权势的魅力,它足以使一个人失去自己的本质。
而我,会不会最终也屈服现实,随波逐流。
谢庭筠被我唬得一愣,声音重新温柔下来:“我是你的景仰对象?”
“以前是!”我赌气说。
谢庭筠举起手想碰下我,又惆怅放下。
“你把我想得太美好,我和那些人终究没有什么差别,一样龌龊一样肮脏。既然事情都做到这种地步,再去追究手段是否下流有何意义,识时务者就该乘胜追击,把对手彻底消灭,只要结果符合我们的心愿,过程谁会在意。”
“正直的人会在意,有良知的人会在意。”
我淡淡直视着他:
“……还有你自己心里也会在意,过得了别人那关,你能过得了自己那一关吗?”
谢庭筠脸色霎时间白下来,一副被我说中要害的模样。
我知道他嘴上说自己能狠绝,长久以来的修养和准则,却使他不能真正做到无耻的奸人,心里不禁微感安慰。
他摇摇叹气:“不对,小颜你错了,我可不像你那么正直善良,做坏事我不会良心不安,所谓无毒不丈夫,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不用为我开脱。”
“所以赶尽杀绝也毫不犹豫。”
“对。”
我颤声问:“那么白夕煌死了,你会怎么处置我,把我也杀了吗?”
为了达成你们的伟业,你会不会连我也不放过。
我的心尖开始微微颤抖。
“怎么可能?”谢庭筠惊大眼睛。
然后退后一步,悲哀苦笑,“既然你这样想我,那也好,至少不会因我难过。但是小颜,我不会为难你,也不会让其他人为难你,这件事后我会让你平安离开,你放心吧。”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更难过,你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却逼着自己成为连自己也瞧不起的人,为了亲情,你要牺牲到这一步吗?
“我还有事,先走了。”谢庭筠闭了闭眼睛,转过身慢慢离开。
我冲着他背影低声说:“请你记住,你是我永远的朋友。”
“谢谢你。其实……虎符的事我并不知情。”
谢庭筠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我看着他清雅的背影,心里像塞满了铅。
那么重大的事,太后却没有告诉自己宠信的亲弟弟,想必是知道他会反对这种行为。
他是有良知和道德准则的人,可是他所处的位置却不容许他仁慈,他会因此而活得很累。
我心情沉重往回走,却看到凌陌父子站在拱月门边。
父子俩皆穿着玄黑暗银袖口蟒袍,南郡王头戴紫金冠,凌陌则用云冠挽发,父子都是俊朗的美男,一高一矮风采各异,站在那里气场煞人。
他们用不同的眼神打量我,凌陌是无可奈何,凌穆是若有所思。我心跳若狂,不知他们在这里站了多久,听到了什么?
“傻瓜。”凌陌兜头给我一棒。
我和谢庭筠刚才吵架,现在实在没心情,勉强问:“凌陌?难得见你出现在宫里,怎么没上学?”
“今天太学放假了,父王带我入宫。”
我看了眼南郡王,心想他是打算让凌陌入宫里多见识世面吗,这回他是见识对了,因为一场腥风血雨的政治巨变即将到来。
南郡王不说话时,给我很大的压力,对这个人我没什么了解,只觉得他外表随意,内里复杂难测。
他是白夕煌和太后多年来努力争取的对象,而这两个厉害的当权者都没法拿下他,可见他的深不可测。
“郡王出征的事宜准备好了吗?我预祝你能大破匈奴,胜利班师回朝。”我实在不知对他说什么,只好搬出外交辞令。
南郡王随口应道:“谢谢你的贵言。”
然后不说话又继续看我,我被他诡异的眼光看得发毛。
凌陌打破我的尴尬。
“你刚才对谢先生说话也太不客气了,真不知该怎么说你,在宫里一言一行都该谨慎,不落人口实,你也不蠢,怎么不知道得罪他对你没有好处。”
凌陌端出小大人的架子开始数落我,比我妈还啰嗦,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嚣张了,都管到我头上来。
“那是因为我把他当朋友,只有朋友才会在他错时说不好听的话劝告他,换了别人只会冷眼旁观或是幸灾乐祸……”
我的心情又沉重起来:“我不想他到最后连自己的底线也失去,那他会变得很痛苦。”
谢庭筠是我在宫里第一个朋友,他也是我欣赏的人。
我不想他将来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痛苦。
“你的好心多得泛滥,人人在这宫里都是想着办法自保,只有你老是忙着别人的事。”凌陌不认同翻白眼。
我拍拍他脑袋,这小子人小鬼大,在朝廷浸泡久了,像个小政治家,小小年纪就知道明哲保身,对人加以防范,太早熟了。
我在现代这把年纪还是个傻乎乎的小丫头,不过肯定比他快乐多。
“嫌我多管闲事,你的意思是应该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小孩子别太计较得失,如果你不先付出真心,别人也同样不会对你付出真心。周围的人都是虚情假意,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你对人家付出真心,别人不回报,或者趁机利用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耸耸肩:“倒打一耙的人确实有,就像这个世上坏人从不缺乏,但那只是少数,总不能咬到一个烂苹果,以后就不吃苹果了,小凌陌你要相信好苹果是多过烂苹果。”
“切,就我所见,这个朝廷,你所谓的好人绝对比坏人少。”凌陌开始冷笑。
这小子居然还学人冷笑,我掐住他脸往两边扯,坚决把他的冷笑恶习打歪。
我恶狠狠道:“不准冷笑,臭小子,你冷笑让我很不舒服。”
凌陌挣扎的手停了停,半响才说:“知道了,快放开我,先生讲得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南郡王见我虐待他爱子,似乎也不恼火,其实我不知他站在一旁想什么,但必定不是看我们耍宝那么简单。
“小丫头既然是皇上这边的人,为什么和谢相走得这么近?”南郡王终于说起正经话来。
“我不属于哪个派,我也没有你们那么多顾忌,对我来说,两派的人都是人,有好人也有坏人,我只是想和契合我心意的人交朋友,没有掺集利益的友谊。”我老实解释,想骗这些在官场打滚几十年的老江湖,我自认没那个力量。
南郡王笑:“没有掺集利益的友谊,在这种地方比夜明珠还少。”
我也笑:“我知道这很难,不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南郡王感叹起来:“有这种想法很好,人活着最怕没了坚持的东西。我好久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正直的小姑娘,有人利用权势去征服人,有人利用金钱名利,有人利用下流手段。你这个小丫头倒是领悟了,诚意和自身魅力才是征服人的最好方法。”
我大感惊奇,南郡王这是称赞我,没想到他会对我的评价那么好。
“郡王,你太过奖了。”
“别急着道谢,我凌穆的赞扬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我还有事想要你帮忙。”南郡王突然狡猾笑。
我和凌陌互看一眼,都感到奇怪,堂堂南郡王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南郡王很快为我解惑:“我听说你为木老将军开刀接骨成功了,我有个朋友也是断了骨头,想请你帮忙看看还有没有可能复原。”
这次开刀除了齐韫、崔颢,根本没有人知道,可在这个京城永远没有密不透风的墙,看来这个南郡王的眼线也不少。
我谨慎回答:“我尽力试试吧,但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你的朋友。”
南郡王目光突然锋利一闪,牢牢盯着我,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压迫力十足,一字一句警告我。
“本王不懂医,但懂看人才,谁是徒有其表,谁是深藏不露,本王自认还能看得出。我明白你不想暴露自己高超医术,引来麻烦,但我绝不希望你在为我朋友看病时,仍保留余力。否则,即使我欣赏你,也不会放过你,你要相信我凌穆绝对有能力对付你。”
我被他锐利的眸光盯得浑身发寒,不愧是历经沙场的战将,他真正不客气时,光是语言间的杀伐之音,就足够令人胆寒。
“后天你就来我府上,趁我出征前,我想了结这个心愿。”南郡王独断专横决定了日子。
我只能:“……”
齐韫不能时时呆在宫中,我便代替他,帮白夕煌疗毒。没法根除毒,我只能竭力延长他几天生命。
我带着银针药品来到玉龙宫,却没在寝宫找到白夕煌,侍女们说白夕煌去了上书房。
我说不出此刻的心情,以前那么多时间,白夕煌却荒废在女色奢华中,现在没几天命了,倒是脱胎换骨,发奋程度惊人,恨不得把时间掰成几份来用。
难道是人之将死,其言行也善?
也许现在的白夕煌才是真正的白夕煌,因为快死了,也没有必要再隐藏自己的本性。
可是这样的他反而会让人更难过,惨烈燃烧最后一点生命力,然后带着遗憾和不甘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我刚走到上书房,就有宫女迎上来,打开门让我进去。
走到隔开外间的屏风,我听到里面喁喁的讨论声,有苍老的,也有中气十足的,不时激烈争论,白夕煌似乎召集了不少大臣。
我迟疑了,这样走进去有点冒冒然,我只好等在外边等着,希望这些臣子的妈妈快叫他们回家吃饭。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我看天色也不早,即使这帮臣子精力无限,白夕煌现在的状况是绝对不能消耗太多精神,否则会加速中毒,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径直走进去,正在讨论得如火如荼的十几位大臣发觉我闯进来,立即谨慎停下来,一致把眼刀射向我。
见我衣着普通大概是个宫女,有些大臣就用不赞同的目光看我,认为我太没规矩。
我一路扫过去,从官员朝服簪缨上的差别分辨这些人的身份。
这一看之下,不禁暗暗惊奇。看来支持白夕煌的大官也不少,至少比想象中多,而且这十几个人大多数是一至三品的大官,想必在朝中势力也不小。
这些人包括左相中书令冯邺,吏部尚书赵岳群,户部尚书黄兆维,兵部侍郎董秘,御史中丞郞昀,大理寺卿、太常寺少卿等等.
基本上朝中的政要部门,都有白夕煌的人。
“你有什么事?真没规矩,没看见皇上和我们正商议大事吗?”那兵部侍郎是军人出身,比之其他文臣,性格更为耿直,用不屑的视线打量我,厉声呵斥。
我心里瞬间明白,这些人大概以为我是白夕煌的宠姬,恃宠而骄,不守规矩闯进上书房。
董侍郎一开口,上书房的气氛顿时怪异起来,大臣们都在目不转睛看着我,眼里含着探究意味,等着我的回答。
我尴尬万分,既不能让白夕煌在这群臣子中失面子,更不能让臣子们认为他们的陛下还是纵情酒色。
该怎么办,我不由自主望向坐在案后的白夕煌,他靠着白狐皮背垫,脸容怠倦,雪白的狐皮映照得他的脸格外苍白,浑身都像累透似的绵软无力。
见我被兵部侍郎斥责,他皱起的眉头更深了,向我安抚一笑,嘴一动,打算帮我解围。
我怕白夕煌为了维护我,做出不恰当的事,一急,脑子顿时灵光咋现。
我大声说:“臣女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向皇上和各位大臣请安。”情非得已,景雁只好借你身份一用。
大臣们听了脸色稍微好了点,却仍是用不满的目光看我,如果我不能掰出一个合情理闯进来的理由,他们依然会觉得白夕煌纵容内宫。
白夕煌听我这样一说,微微失笑,不过还是配合着我问:“皇后派遣你来,有什么事?”
我用忧心忡忡的眼神看着那些大臣,装模作样开始掰:
“皇后娘娘知道皇上正和各位大臣商量重要的国事,所以晚膳时分也不敢打扰,但皇后眼见已经过了晚膳两个时辰,各位大臣必定饥肠连连,若要回府后再吃晚膳,怕是对肠胃不好,皇后担心皇上和各位大臣的身体,故要我务必把懿旨传到。”
我鞠躬对大臣们笑着道:“我家皇后体恤各位大臣辛苦,特意在东宫设下晚膳,招待各位大人。”
这个借口掰得很完美,既把我闯进来的理由解释清楚,又体现了皇后的贤惠,我发觉我说谎的本事越来越高了。
大臣们被我一提起晚膳,多数人都感到饥饿了,连声感谢皇后恩典。
那左相冯邺敛袖对我拱手行礼:“老夫谢皇后赏赐膳食。”然后用仁慈又赞赏的目光看我。
我心里暗暗惊奇,这冯邺似乎识破我身份,不过他并没有点破。
我笑:“一定替左相爷转告皇后娘娘。”
左相又对白夕煌说:“皇上,关于改革的事,臣等领过皇后晚膳,再回上书房与皇上商议。”
左相带着群臣离开。
我立即召来宫女,叫御膳房火速在东宫开一宴席。然后开始替白夕煌施了针,白夕煌很配合,或者说他现在不配合也不行,中毒后的他像个软脚蟹,就是任我蹂躏也反抗不了。
“喂,你在忍耐什么?你该不是想趁机报复吧!我发觉你下针越来越痛了,哎呦,轻点,我又不是刺猬。”白夕煌不满嘟哝。
我拈起一长针,刺入他胸口穴位中。
“少瞧不起人,我才不会乘人之危,等你好了我再让你尝尝当刺猬的滋味。”想到以后,我还有这个机会吗?不禁难过起来:“你痛是因为你中毒越来越深……”
“错过了这次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连白夕煌的口气也染上淡淡的落寞。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狡猾、卑鄙、无耻、任性、荒唐……坏毛病一大堆,这样的坏蛋怎可能轻易死掉,老天爷也太开眼了。”我咒骂着,却没留意脸上一片冰凉。
白夕煌罕见温柔起来:“那你该高兴,我这个一大堆毛病的祸害终于被天收了,为什么反而掉眼泪。”
“我太高兴了,不行吗?”我慌忙擦干眼泪,歪过头轻哼。
“怎么不行,我希望你记住我,但如果代价是让你伤心掉眼泪,那就把这里一切当做一场梦吧,而我只是你梦里一个影子,生死与你无关。”
无关吗?可是我已经忘记不了你。
“好,我一定会忘记你。”
施完针后,白夕煌脸色好了点,不过身体仍然疲软乏力。这人还死撑,要把我书桌上的文书拿给他。
我随意往文书上一瞄,大吃了一惊。
“你打算实施改革?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你以为在短短几天里可以完成这种翻天覆地的大事吗?何况你一死,改革必定被太后搁置。”
“小喇叭,你不明白,我白夕煌从来都不是个窝囊废,这些年来我政权不稳,被太后派一直打压着,我无法施展我的抱负,如今人都要死了,没有什么好顾忌,我尽力让世人看看我白夕煌的才华。白夜钰不是蠢材,有利的改革他不会因为是我实施就废除,我这也算为秦国百姓做一次好事,虽然我一向不喜欢做好事。”
白夕煌说这些话时,脸上发亮,目光自信中带着无以伦比的锐气。
我心酸,他一定很不甘心十年来被世人视为无德无能的昏君,可惜当他想努力时,给他的时间却只要短短的几天。
“我可以看看吗?”或许我能帮得上小小忙,毕竟大学时主修政治所下的功夫不是白费的,
“小喇叭,你看得懂吗?”
“少瞧不起人,大秦七千六百个常用字,我全都认识。”
“……”白夕煌无语。
我在灯下仔细研究文书上所写到的改革方案,改革分别从税赋、私田制和藩镇募兵几个方面进行。
大略的实施方法也列明,改革的方案周详而完备,并充分考虑到改革对百姓的冲击,做好防范商肆动乱、安抚民心的措施。
这几个问题确实是大秦社会的弊端问题。
难得的是白夕煌居然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并想到应对策略。
比如大秦有封地的臣子或买得大量田地的商贾,可以对租用自己土地的佃户制定田赋,这些人偏偏贪得无厌,加重田赋,让封地内的百姓苦不堪言。
白夕煌打算大秦田地分级统一税赋,所有田赋上缴朝廷,再由朝廷把各封地所得税钱分给封地主人,杜绝封地内乱征税的现象。
白夕煌见我看得聚精会神,奇了:“你还真看懂了?”
我合起文书,由衷佩服:“以我这等平民百姓的角度,我觉得税赋、私田制和藩镇募兵这几方面的改革方案,都是有利于民、减轻百姓负担的改革,相信百姓都会为之欢呼,你这次真的做了一件大好事,值得称赞。不过我觉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改革更为迫切。”
白夕煌提起精神,目光炯炯注视我。
“什么改革?”
“官僚改革,从前代流传下来的察举制选官种种弊端已经很明显,并且给大秦的政治带来不少的危害吧。大秦现在的官员选拔混乱,察举制由各州郡的官员进行推举,条件是孝仁,但是真正按这个标准选拔的有多少,有钱的走后门买通官员,有权的推举自己家族子弟。”
“正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选上来的人草包纨绔子弟居多,相反不少贫穷却有才华的人被埋没。试问由一班庸才治理下的国家,能有什么大发展,即使你实施了改革,下面的官员阳奉阴违,改革就成了句空话。以史为鉴,清明政治的朝廷带来太平盛世,庸碌当道的朝廷只会令国家一日一日走向衰落。”
白夕煌点点头:“你说的不无道理,现在大秦庸官太多,上不能报效朝廷,下不能为民办事,整天想着收刮民脂民膏。我早就有心治理,但是这样错综复杂的官僚,想找出一个选拔人才公正廉明的方法并不容易,而且我也快死了,纵使有心救国也无力回天。”
白夕煌提到这个问题,悠长叹息,不无遗憾。
“白夕煌,我有一个建议,你要听听吗?”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神色。
根据历史的发展,察举制已经不适应潮流,科举制应该横空出世。
这里不是中国历史的朝代,那么隋朝出现的科举制,我移花接木到这边,也算为国为民,不会影响历史进程。
只不过我这样做,白夕煌对我的身份会更加怀疑。
“你说吧,若是有价值,说不定我会采纳。”白夕煌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他大概还是不相信我能提出些好建议。
事实上以我的头脑确实无法想出科举制度,这种复杂而庞大的考试系统,但好歹我也是穿越女一枚,再没脑袋也懂得借鉴先人成就。
“既然怕察举制容易徇私舞弊,那不妨借鉴下太医署医官的入署考试,我们太医署的入署考试,是通过考察医学徒对药理和治病的理论知识和实际看诊,来给学生评分,按名次录用。”
“而选拨官员也可类似制定选拔考试,出题考察考生对时政的看法,或处理政务的能力,通过严格的出题和考官审核,以此来选出有真才实学的人。考生只要能够通过考试,无论出身贫富,都有资格为官,这样也不会埋没出身低微的有才之士。”
白夕煌精神一振,终于坐直身子,神态中再无调侃之色,认真问:“那么该怎样具体操作?”
我侃侃而谈,详细说明如何制定开科取士的规定。
考生该如何参加州郡举行的乡试,到达条件后可上京参加礼部举行的会试,取中贡士后再参加由皇帝主持的殿试。
殿试后由几位主考官阅卷,向皇帝推荐三甲人选,再由皇帝亲笔钦点第一甲录取的三名进士,分别是状元、榜眼、探花。除此三人外,其余登科者,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我又阐述如何进行出卷,安排考场、考官,制定规则防止舞弊。
我总结道:“选拔人才很重要,但培养人才更重要,如果能在各州郡建立学馆、书院,让平民百姓也能读书识字,必定能发掘出更多人才。”
我长篇大论结束在余音袅袅的书房侧殿中。
白夕煌的表情难以言说,大概可以用一个句话形容:无以伦比的震撼以及惊艳。
“啪啪啪……”侧殿外的上书房传来鼓掌声,
“皇后好才学,你所说的科举制选拨人才,老臣听了如醍醐灌顶,佩服佩服。”
我听出这是左相冯邺的声音,心中一惊,这左相怎么比其他人早回来,还不经通报进来,看来白夕煌对他的信任十足。
“进来吧。”白夕煌道。
左相冯邺激动掀帘进来,后面居然还跟着满目震惊的齐韫。
俺知道俺又要出名了~~~~他爷爷的,总是这么倒霉。算了,老是藏拙,让我也厌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吧。
“左相怎么一眼就认出我。”我镇定问。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冯邺慈眉善目、须发皆白,脸色红润气度淡然,看得出是个非常注重修心养性的人。
冯邺笑着作揖:“皇后娘娘,自有一股常人没有的气度,老臣七十有二,若不能看出皇后娘娘的身份,这辈子也算白活了。”
气度,我自己上下瞥了眼自己,硬是看不出自己的气度在哪里。
白夕煌惊讶之色已褪去,他举袖轻咳了声,问:“左相对皇后提出的科举制有何看法?”
冯邺难抑激动之色:“皇上,老臣觉得皇后这个建议切实可行,我们大秦子太祖皇帝以来,历经三百多年,正因为这可以作弊的察举制,让官员竞相推举自己人当官,以至于世家大族如雨后春笋冒出,占据了大部分官位,拥有过大的权柄,严重威胁到皇权。”
“老臣以为这科举制公平严谨,并且能真正选拔出有用之人,不限贫富,让百姓也有机会当官,这能杜绝士族一家独大的问题,也减少庸碌子弟当官危害百姓。”
冯邺说完又向我长长作揖:“老臣,多谢皇后为江山社稷做出如此大的贡献。”
我忙扶起他:“受之有愧,我一个小女子如何能想出这样严谨复杂的科举制,事实上这是我师傅研究了几百年来的政治历史想出的。”
“请问皇后师傅是何方高人。”冯邺大有结识之意。
我脑筋一转,忍住笑:“我师傅叫ese history,通古博今,上知天文下识地理,乃旷世奇才。”
我说我师傅是中国历史没错吧,反正没有它,我根本不知科举制是啥东西。
冯邺越发神往:“踹你死嘿思得如,老臣孤陋寡闻,没有听过这位先生的名号,想不到世间竟然隐逸着这样一位奇才。不过这名字很长,难道皇后娘娘的师傅是外族人?”
踹你死?我差点憋不住笑,这人肉声译机真是囧囧有神。
“呃,可以这样说吧。反正不是我的功劳,你们不用谢我,你们有空就给踹你死师傅多烧几柱香吧,他就已经不在这人世了。”我撇清关系。
齐韫突然意味深长说:“怎能不谢娘娘,你的师傅是旷世奇才,徒弟自然也不差,我们不能找到师傅,其实有娘娘这样记忆力好到能把细节一清二楚复述出来的徒弟也不错。”
我笑容僵住,如果说齐韫这个老匹夫这句话不是别有用心说出来,打死我也不信。
“嘿嘿,我记忆力确实不错。”我尴尬笑笑,转开话题,“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吧,你们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吧。”
白夕煌扫看我三人,替我解围:“既然两位爱卿都认为皇后的建议不错,咱们就和其他大臣再商议下细节,把这项改革定下来。”
“那老臣先跟齐先生下去草拟一份文书方便一会讨论。”
左相冯邺和齐韫一起退下。
“既然齐先生过来了,我也不留下了。”我收拾好药箱,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今天做了件好事,虽然我不后悔,但不可否认这不是件明智之事。
如果大臣们认为我很有才华,那我更麻烦。
我刚想离去,白夕煌握了握我的手。
“你好像总是很担心在我面前展现真实的你,这样藏着不辛苦吗?”他不满低头看我。
我自嘲:“可惜我还不是错漏百出,根本没骗不过你们。其实你以为我想这样,我怕你们怀疑我别有用心,在这个宫里做一个傻瓜总比做一个聪明人安全。”
“我承认我曾经对你有过怀疑和防备,但是一直以来你的机智聪明。”白夕煌斟酌下,似乎在犹豫该怎样评价我,“和……愚蠢的善良,让我明白其实你就是个聪明又正直的傻瓜,有那个头脑却没有那个黑心去耍阴谋。”
“……”我满头黑线,有这样评价人的吗?好毒辣的嘴。
白夕煌握紧我的手,目光温柔而真诚:“我也说过你不想说自己的来历,我不会逼问你,现在我还是这句话,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我惊讶抬头看白夕煌,他脸色的表情好温柔,温柔得直抵我心底最柔软处。以前我听他说这话时,只当他哄骗我,没想到他说真的。
手上的热度让我心突然慌乱起来,我甩开他的手,退后几步。
“谢谢你的信任,我回去了。”
我狼狈逃走。
第二天,天刚微微亮,宫里已经为祭祀的事忙得沸腾起来。
御林军统领早点齐几千人马,穿上崭新的玄铁盔甲,手执刀剑,威风凛凛在宫门外列队等候护送皇上、太后与众大臣到城东的祭神台。
辰时一刻,礼部官员领着倚仗到宫中迎接皇上和太后,然后出正天门与御林军汇合,再由御林军开道。
虽然白夕煌说祭祀礼制减半再减半,不过这缩减后的阵象还是很豪华,可见平时没缩减是多么奢侈。
我跟随太医队伍一起去,为的是防止人多互相推搡造成受伤可以及时医治。
祭神台位于城东的大恩寺,寺院颇具规模,内有一处石壁筑成的大型广场,正中是祭神台,我们来到时,四处已是人满为患,京城看热闹的老百姓能来的都来了,足足有几万人,反正一眼过去,都是黑色的移动头颅。
御林军和京畿防卫队早就分散开来维持秩序,所以场面虽庞大,仍能控制得整整有条。
神台是个类似南美玛雅人建造的阶梯金字塔,四面有斜斜的阶梯,顶部是平坦的正方形,祭神台下摆满了一盘盘白色的莲花,到处挂起了黄色的经幡,上书写着祈福的字句。
礼官高声宣布:“皇上驾到。”
哗啦啦的百姓跪满地,三呼万岁,声响震天,令我这个没见过如此阵仗的村姑大为惊讶。
一群仙风道骨穿着白袍的道人拿着经书拂尘,簇拥着白夕煌走向神台。
一会儿祭乐响起,擂鼓惊天,颇有特色的宗庙音乐伴奏下,白衣舞者托莲起舞,荷袖翩翩,十二人一组,时而聚拢,时而散逸,仿佛一朵悄然盛放的莲花。
我看得津津有味,古代的艺术真是高雅美丽。
祭祀过程我没怎么留意,因为期间有太过兴奋的百姓摔倒,擦伤了腿,我帮着一个小姑娘敷药。
“啊,姐姐……”那小姑娘坐在凳子上突然惊叫起来。
“怎么了,我弄痛了你吗?”我更小心。
小姑娘呆呆坐在那还没回答,目光定格在一个方向。四周的人群已经发出如雷鸣的惊呼,还有不少人边惊叫边跪倒在地上。
“天啊,皇上向我们下跪。”
“这、这怎么行,他是九五至尊,怎能向我们百姓下跪。”
“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心神震动,不由自主站起来,透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那金色冕服的白夕煌跪倒在地上。太远了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从他身上散发出那种庄重肃穆,让我震撼得难以言语。
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习惯了万民敬仰,手中生杀予夺,然而此刻他跪在地上向百姓道歉,这种敢于承认自己错误的胸襟和气度,即使是最英明的君主也未必会有。
我从来也没想过白夕煌是这样一个人,我开始以为他荒淫、卑鄙、狡诈、无耻,然而一直以来,慢慢靠近的过程,我发觉这个人其实也蛮可爱,聪明狡猾,绝对不吃亏,更令我想不到的是他,他这样一个骄傲的人,也能坦然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明白他这一跪,很大部分原因是为了挽回民心,打击太后党。
可这不代表他没真心,挽回的方法很多,高傲的他却选了这种折辱自己的方式,他是真心觉得愧对天下,愿意为此低下头颅。
“朕以前的所作所为现在想起甚觉羞耻,辜负了先帝的期望,对百姓疾苦也不尽关心,对朝廷各位大臣的谏言视若无睹,整天沉溺于声色犬马中,朕对不起大秦千千万万的子民。”说到子民,白夕煌的声音都哽咽。
“朕为这些年来所做的罪孽向大秦百姓赔罪,并发誓改过自身,以后竭尽全力造福百姓。”白夕煌低下他高昂的头颅,真诚向台下的百姓磕了个头。
白夕煌意气风发站到最高处,碧蓝如海的天空成为他的陪衬,风吹起他墨色的绶带,一代帝皇的气魄尽显。
他振臂高声道:“以前朕不理政事,让天下子民陷入水深火热中,朕这段时间来日夜苦心思量,决定进行一项全国性的政治商业改革。减轻百姓的税赋、募兵、徭役,以及统一全国田赋,将各种巧立名目收取百姓的课税取消,取消察举制,创立科举制,不论贫富、有才能者可通过大秦的考试选拔官员。”
“左相冯邺替朕宣读此次政改的具体细节。”白夕煌大袖一挥。
正一品大员冯邺出列,恭谨捧着明黄的圣旨走到台上,朗声宣读每一项改革的方向细节、目标等等。
我惊讶得张大嘴巴,可以塞下个鸡蛋。
这一幕谁也始料不及,我也没想到白夕煌昨天召集大臣,连夜商议改革的事,为的是在今天给太后致命一击。
这一招不止出乎意料,关键是效果惊人。他石破天惊的一跪,紧接下来为国为民的改革,配合得完美无缺,直击百姓渴求安定富裕的心理。无论白夕煌曾经的形象有多差,今天他破釜沉舟的表现足以挽回对他曾怨声载道的百姓。
白夕煌、白夕煌,我真是太小看你,太后步步为营把你逼到尽头,你也不曾输,一反击就令太后措手不及。
死前给老妖婆丢下这样一个烫手番薯,老妖婆想必后悔自己的下毒。
我不由自主眺望穿着华贵翟衣的太后,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思前想后必然明白白夕煌今天所做一切的目的和给她带来的巨大麻烦。
她的身子在左相读完圣旨后,因惊怒摇晃起来,她的女官急忙扶住她才不至于当众出丑。
她没有赢,可是你也没有赢,你为此付出的是生命。你难道一点也不在意吗?难道这个世上没有你值得留恋的人,所以在你心里,觉得即使死了也无所谓吗?
可是有人会为你难过,会为你伤心,你知道吗?
“小颜,这样的皇帝才是真正的霸主,拥有强大的灵魂和坚定的心智,败了也处变不惊,跌落最低谷却能一举升上波峰,皇上是个善谋略的男人,可是上天没有给他机会。”齐韫苍凉的眸子流淌着悲伤。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太过聪明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我压抑住胸口的酸痛,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流出来。
强作欣慰笑道:“不过怎么说他也是报了太后下毒之仇,若几天后他……死了,民间的舆论必定会变成太后妒忌他幡然醒悟、励精图治,怕他将来成为明君再无机会夺位,所以下毒害他,他也算达到自己的目的。”
“小颜你这话说得太薄情,我倒是觉得你和皇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果皇上没有中毒,以你俩慧黠的头脑,必定成就一代帝后传奇,把大秦治理成太平盛世。”
“不要再说了。我根本不喜欢他,他死了也与我无关。”我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冲着齐韫怒喝。
齐韫了然拍拍我肩膀:“好好好,我胡说,你别放在心里。”
我按住脑袋渐渐冷静下来,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提到白夕煌的死,我竟然受不了。
难道我已经对他?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只是对他怜悯,换了谁看到一个绝世美男落到这种下场都会难过,我也不例外,我不过只是同情而已。
这次入宫是一场梦,他死了我就离开这里,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忽略点心底那点痛楚,深呼吸一下,抬头镇定观望四周。
所有的百姓都惊呆了,偌大的广场几万人竟然鸦雀无声,面对连环惊人的一幕,大家极度的震惊、喜悦心情都是一样的,仿佛缺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声音。
渐渐的,窸窸窣窣的撩衣服声,扑通扑通的跪地声连绵不绝。
不少百姓开始难以抑制情绪,感动得哭起来。其实他们只是一群任人鱼肉的百姓,但这个皇帝却把他们当成平等的人去尊重,祈求他们的原谅,并下旨颁布有利于民的政策,叫他们如何能不感激流泪。
我身边那小姑娘的父母也猛擦眼泪。
那小姑娘不明白问母亲:“阿娘,你为什么哭了?”
那布衣荆钗的小娘子摸摸她女儿的头,望向祭神台上那金色伏地身影,感慨说:“咱们遇上了个好皇帝,减了不少赋役,以后爹爹不用上战场。”
“太好了,爹爹不用离开我们,他真是好皇帝,我喜欢他。”那小姑娘也不懂什么徭役,只知道疼爱她的爹爹不用离开她,忍不住抱着母亲的颈脖欢呼。
小姑娘的爹爹也红了眼:“皇上,这样对我们老百姓,我相信他将来一定会把大秦治理得很好,我们以后一家人定会过上好日子。”
其他人也说:“是啊,这样会把我们老百姓当一回事的皇帝才是好皇帝,没想到皇上醒悟过来后,竟然如此英明果断,比夜皇子还疼惜我们老百姓。”
“我们一定要支持皇上,大秦几百年终于出了个好样的皇帝,大秦要中兴了。”
百姓中不断传出对白夕煌的赞美之声,渐渐形成欢呼之势,排山倒海响彻京城。白夕煌这一招绝杀,成功收拢百姓的拥戴之心,形势一边倒向他,对太后党大大不利。
祭典一结束,我赶到白夕煌身边,白夕煌已经不省人事,由今夕何夕扶着到龙辇上,他躺在绿水清波錾暗金软榻上,唇色白紫,额头上一片冰冷骇人的冷汗。
即使他中毒精神不济也不至于这样严重吧,何况刚才在祭神台上他的精神像平时一样好,一点也看不出中毒的症状。
对,他应该一天比一天精神萎靡,怎会像平时那样精神抖擞。
我一摸他的脉象,再翻看他眼睛,又急又怒揪住今夕的衣领:“你们居然敢给他吃那些逍遥膏?”
白夕煌刚才的精神必定是由逍遥膏撑起的,那些药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兴奋剂,刺激神经中枢系统活动,使得人短时间内精神百倍。
但后果也是可怕的,特别在古代这种医学不成熟的地方,那些药的副作用简直就是惊人。
“逍遥膏?我们也不知道,是齐韫开给主上吃的,主上不会有事吧?”今夕何夕看到白夕煌现在的症状也惊慌起来。
“那些东西对身体损害很大,会加速他毒发。”我咬牙切齿道。
“那你快救主上,齐韫那老匹夫竟然对主上做这种事?”何夕嗖的飞了出车外。
我只能拿出银针刺激白夕煌头上的穴位,往常轻轻一按就能醒,我却下了重力,他才悠悠松了口气,咳着醒过来。
何夕已经怒气冲冲提着齐韫的衣领把他甩进来。
“你为什么给他开逍遥膏?”我真想一拳打歪齐韫的老脸。
齐韫毫无愧疚回答:“主上这次的计划必须万无一失,而他的精神根本不能支撑到祭典完结,所以他要求我给他开药,即使死也要撑到最后。”
“对,你们都别怪齐韫,这事是我拿主意。”白夕煌艰难张嘴解析。
“你知不知道,吃了那逍遥膏,你剩下的几天生命就减少一半,你不要命了吗?”
我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上涌,大声骂他,都快要死了,还要瞎折腾,他就那么迫不及待要去死吗?为什么一点都不懂得怜惜自己。
白夕煌恍惚笑起来:“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有区别吗?对我来说,死亡从来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比死还痛苦,死是一件好事。小喇叭,你一定不明白我的话,因为你的脸上从来都没有过痛苦,我真羡慕你。”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没有过痛苦?白夕煌你以为你是这个世间最悲惨的人,别自以为是,我曾经的痛苦不会比你少,但我不会屈服,更不会因为痛苦就放弃寻找幸福的机会,即使希望微乎其微,我也决不放弃。”
看到白夕煌那种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的表情,我终于发飙了。
上辈子,一出生就被遗弃。
后被孤儿院收养,我很努力成为优秀的孩子,可我天生带遗传病,每一批被领养的名单里我的名字总会被漏掉。
知道我每次偷偷站在门后的心情吗?看着我身边的伙伴都有了家,被新爸爸妈妈带走,只有我总是一个人孤零零,我觉得很难过很难过,却只能默默擦掉眼泪,走回孤儿院。
没有人要,经常生病,尽管很卑微柔顺,仍被人嫌弃为麻烦鬼。
十岁那年在我病重时,连朝夕相处的朋友也抛弃我,推我入池塘里。那一刻是我人生唯一一次绝望到宁愿死去。
现在我没有痛苦的表情,那是因为我再也不想痛苦,再也不想心碎得颤栗。
见我发飙,河东狮吼怒斥白夕煌,一车的人都惊呆了,今夕何夕张大的嘴巴呈o型,齐韫胡子一抖一抖,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白夕煌惨笑僵住了。
我毫不留情指着他骂:“你觉得死比活着好,那是因为你还没享受过活着的快乐。白夕煌,我真瞧不起你,你竟然宁愿死也不愿活,你这个人太可悲,太孬种,根本就是懦弱无能。你又没有缺手断脚,你哪方面不如人,竟然不敢去追求幸福,家庭出身是注定的,可是未来却是可以改变。”
“如果你以前曾经不幸过,那就该用自己的双手努力去创造幸福,而不是在那里自怜自怨,觉得全世界对不起你,这个世界永远有比你惨的人,坚强的人创造命运,懦弱的人屈服命运。你要作践自己,要死得伟大,那你就去死吧,没有人会同情你。”
何夕手上的茶杯叮当掉到地上,今夕的嘴巴合也合不上。
齐韫眼睛瞥过我,微微叹息。
我再也不想呆在这里,转身要跳下车。
白夕煌蓦然睁大眼睛定定看着我,手指颤抖起来,一把抓住正要跳下车的我衣袖,哀求般问:“只要我努力去追求,我就能幸福吗?”
他这句淡而哀伤的话,把我胸口的怒气和悲伤冲淡了,我闭了闭眼睛蹲在他面前,真诚柔声道:“会的,我相信你一定会幸福的,只要你肯付出真心、付出努力。”
“但我不是只剩下几天的命吗?大概也不够时间。”白夕煌明亮的眼睛又黯淡下来。
“不会,如果你不放弃自己,那么生命也不会轻易放弃你。这个世间是有奇迹的,但奇迹更多是靠自己的努力。”
我握着他的手,鼓励他:“有一个女孩,大夫预言她活不过十五岁,但她却活过十六岁、十七岁……虽然最终她还是病死在十九岁,但她很高兴,她创造了一个医学上的奇迹,她觉得那多出的生命是上天格外的恩赐,尽管短暂却幸福完美。”
那是我人生里少有的几年幸福日子,有了家,有了爸爸妈妈,还有了舒维,一切都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因为他们,我努力活了下来,用意志战胜了病魔。
可是幸福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或许说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会不幸。爸爸妈妈被人纵火烧死,舒维在赶去医院时死于车祸,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崩溃。
那一年,舒维说要陪我过十九岁、二十岁……一直到一百岁的生日,可是生日那天,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我独自一人对着家人为我预定的蛋糕,放声痛哭。
最终我没有熬过突如其来的旧病复发。
“你的意思是说靠我的意念,能使毒不发作。”白夕煌半信半疑。
“至少能推迟发作的时间,只要有了时间就有希望,我就不相信这种毒无法解,解药都是人制出来的,既然能制出一种必然能制出另一种。剩下的时间我会努力去查阅古籍,那里有很多奇怪的偏方,说不定能解毒。”
只要他不想死,我就觉得至少有一半的希望,妖女的宝贝上古医书中记载着很多奇奇怪怪的治病解毒方法,到时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能凑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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