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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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后

    正是六月, 南方的雨,下得哗啦啦的。过多得雨水泛滥,必然导致洪灾。

    宣谨月一身蓝色长袍,站在堤坝,风吹着他的衣袖, 雨飘到他的身上, 他却没有任何感觉,只是那昔日舒展的眉头,如今像是被墨晕上了一般,阴沉沉的。

    平安在后头撑着伞,神色也是不好。

    远处青山在雨雾中朦胧,江中江水汹涌无比、巨浪涛涛翻滚。越来越来上升的江水,告诉他们,这堤坝,恐怕是撑不久了。

    “王爷, 回去吧。”身后平安再次道。

    这在外边呆了大半天了, 这风大雨大的, 王爷的衣裳,都湿了一半。可他还是不愿意回去。况且,这堤坝, 如今如此危险,万一塌了, 王爷可就危险了。

    平安叹了口气。

    两年时间, 对一个人的变化, 当真是极大。那年在允京斗鸡溜狗打架的少年,渐渐懂得了责任,这两年下来,也做了不少正事。

    南方灾洪泛滥,王爷自告奋勇来查看灾情,所有人都道王爷心系百姓,只有平安知道,王爷又跟阮姨娘吵架了。

    大概是阮姨娘被王爷宠坏了,如今也学会顶嘴了,把王爷气得,半夜便从她房里出来了。果然啊,女人不能太宠。

    “再看看吧。”

    宣谨月往前走去,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个湿哒哒的脚印。堤坝周围,不少人正在带着斗笠,拿着铁揪、铁锤,打着木桩,冒雨修坝,否则,这堤坝一塌,这周围的村庄,恐怕都得淹了。

    十年一遇的大雨,比往年,可是要凶猛上不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大雨瓢泼中,有人从远方骑着马奔来,雨中树木遮挡他的身影,让人看得不真切。走近了,才发现,他身上似乎没有任何防雨之物,整个人都被淋湿,马蹄走过的地方,泥水飞溅。

    宣谨月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人下了马,便直接到宣谨月面前,跪地拱手道:“王爷,西边已经有堤坝开始崩塌了,正在抢修。”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是这南县的县令之子。他年纪二十多岁,面容俊朗,英气十足。因为一路奔波,衣衫皆湿透,整个人狼狈异常。

    听说堤坝开始崩塌了,宣谨月一语未发,而是大步越过他,骑上那人骑来的的马,往西边狂奔而去。

    “王爷?”

    平安瞪大眼睛看着宣谨月在雨幕中,飞快离去,手里的伞,如千斤重,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是追上去呢?还是追上去呢?

    宣谨月很快便到了西边,那里,一身雨过天青色衣袍、披着簑衣、头戴斗笠的裴晚,正在那里指挥着人修堤坝。

    听到马蹄声,裴晚转头,便看到被雨淋透的宣谨月。连忙让人去给宣谨月撑伞。

    哪里知道,宣谨月却越过那人,直接到他面前,蹙眉道:“如何了?”

    这允京当年纨绔名声一绝的少年,果然不一样了。

    “已经派人修了,很快就可以好。只是,这雨,实在是不能再大了。”裴晚道叹气。

    以前他怕宣谨月怕的很,与他同事半个多月,裴晚不得不钦佩这少年的脑子,实在聪明。

    若不是他前几日连日派人加强这堤坝的高度,让人连夜加固,恐怕,这堤坝早就塌了。

    宣谨月仰头看天,那天空灰蒙蒙的,降落着无边的大雨,完全不顾万物苍生的安危,只顾一时畅快。远处的庄稼,即将到丰收时期,却生生被这一场场大雨给淋得东倒西歪,那生得饱满的穗子,贴在那田泥,看得每一个人都心痛。

    “四处的村庄的人,都搬了没有?”他问道。倾盆的大雨,淋得他狼狈无比,身上、脸上,都是雨水。他却浑然无觉。那要给他撑伞的人,连忙追过去给他撑好伞,这才为他挡了不少风雨。

    “搬了。”裴晚点头。

    “那就好。”宣谨月的心稍稍放下。只是,这堤坝一崩,估计这周围的田地,损失不会少。

    但是,如今能有什么办法呢?天灾面前,人的力量,其实也渺小得很。

    又问了裴晚一些东西,宣谨月继续去查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补加固的,遇到需要帮忙的地方,他还亲自去帮忙。

    而,裴晚早就由一开始的惊奇,到后面已经变得无比坦然,甚至还跟着宣谨月一起去帮忙。

    “雨小了!”

    宣谨月正帮着修堤坝的工人修坝,远处有人欢呼,宣谨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果然,雨终于小了一些。

    雨小了,意味着,这江水有可能不会往上涨了。宣谨月的心,稍稍松了一些。

    却还是要继续指挥着人干活。雨小了,该干的活,还是要干的。谁都算不到,这雨,还会不会大。

    傍晚时分,天空放晴,天边出现了彩色的虹,如架在天空的长桥一般,美丽而绚烂,散发着喜人的七彩虹光。忙碌了一天的工人们,带着半湿的衣裳,仰头望去的时候,便看到了那美丽的七彩桥,这一日的疲惫,都因这放晴的天空尽散去了。

    太好了,这雨,终于停了!

    天很快便黑了下来,将最后的尾收好,宣谨月终于穿着半干不干的衣衫,回了南县的县衙。

    洗去一身疲惫,宣谨月终于有时间去想阮阮了。

    他出来,有一部分是因为生阮阮的气,有一部分,还是因为想做些事情。

    他如今不小了,有些该担的责任,他还是要担起来的。

    但是,想到阮阮,他真的有些气恼。

    他那日明明就只喝了点小酒,又没醉,也没想干些什么,就想亲亲他,结果,她竟然烦他了,推开他就是不愿意让他亲。本来那日刑部的事情惹得他有些烦,阮阮再这么一闹,他是彻底生气了,摔门就走了。

    第二日早朝父皇欲指派人来南县,他便自告奋勇来了。

    花了两日时间将刑部的事情解决完了,他便直接南下了,也没搭理过阮阮,她来求和他也置之不理。

    可能是这两年宠她宠得太厉害了,都开始蹬鼻子上眼了,他她都开始嫌弃起来了。宣谨月便想着冷落她一段时间,让她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错误,等他回去,他再好好修理她。

    烦躁地抓了抓刚洗好的头发,宣谨月便滚到床上去了。连续忙碌了好几天,他终于有时间能好好睡一晚了。

    只是,拥着被子睡下的时候,宣谨月躺着睁眼看着满室的黑暗,又开始想阮阮了。想她,想她身上的味道,想抱着她睡。习惯了两个人一起睡,自己一个人,的确是有些孤枕难眠。

    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半夜的时候,似乎听到外边有人说下雨了,宣谨月一个激灵,便跳了起来,跑到窗边去看,看到雨并不是很大。这雨势还好,没有白日那般大,宣谨月便放心了。

    于是他又躺会床中。只是,这回,是彻底睡不着了。

    他仰头看着这一片漆黑,叹了口气,然后开始数:

    “一个阮阮。”

    “两个阮阮。”

    “三个阮阮。”

    ……

    等他数到第一千五百个阮阮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急躁的脚步声。

    没多大一会,便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王爷,出事了!”

    宣谨月下了床,披上衣服,打开门,看着门口高大的男子,皱眉道:“什么事?”

    这雨势没有白日大,堤坝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这男子名叫凌恒,是与宣谨月的手下之一。

    “堤坝塌了。”凌恒道。

    “塌了?”宣谨月看了看外面黑暗的雨幕,这雨,虽大,但也白日那么恐怖,堤坝又修整过,怎么会塌。

    “是隔壁黎县。”凌恒低头沉痛道:“堤坝不堪重负,塌了,淹了不少村庄。”

    宣谨月眉一拧:“走,去看看。”说完,便要往外走。待回过神来,才发现外面的雨势不小,便吩咐平安给他准备斗笠。

    连夜冒雨往黎县而去,远方天际渐渐泛白,才到黎县的边界,宣谨月一行人,便看到那不远处,原本是庄稼与村庄的地方,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已经分不清江在哪里,陆地在哪里。浑浊的水,将他们与另外一边隔为两处,他们过不去,那边也过不来。一些幸运的村民,躲在上面高地上的树下,含泪看着底下的一切。

    那些浑浊的水啊,在底下汹涌着,翻滚着、喧腾着,那浑浊无比的水面上啊,飘着木头,飘着牛、鸡的尸体,飘着人的衣裳,飘着茅草屋上的茅草,飘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甚至还飘着人的尸体。

    堤坝崩了,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