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二十九件好事
“快请进快请进!”出来招待他们几个人的是钟婶, 她还和之前看着一样,面貌神态都没发生啥变化。
钟家的平房是传统的一体式构造,什么横隔栏板都没有, 全家老小都睡在一张大炕床上,上面枕头褥子乱七八糟地堆着, 只剩一人躺在乱堆里头睡大觉。
那就是爱喝酒的钟老头。
“婶子, 钟叔对你好点了不?”金元宝先不关心别的,就怕这家暴的势头之前没给灭干净。
钟婶神色紧张地窥了一眼炕上打呼噜的老头,摇摇头说, “不了不了,那回英子的事儿给他吓怕了, 提都不让。也没再对俺拳打脚踢了。”
八岁的女娃叫钟英,村里人都管她叫英子,她脾气也冲, 否则也不敢往那湖里瞎跳,她这会儿正洗脸,有事没事地朝这边看过来, 生怕他们几个人等着急走了。
“英子,你甭着急, 把嘴上的牙膏沫儿擦没了再过来。”金元宝调侃她没擦干净的脸, 笑了两声,也不知道这小妞翻个年头还记不记得她的救命恩人了。
“孩子, 不急!”贾大川也发了话, 不过他面相老成, 褶子多一笑还像个老奸臣,并没有给英子减少压力。
那孩子剪了个假小子的发型,耳鬓的头发被水打湿了黏在脸上,估摸是用冷水洗的,冻红了两颊和耳朵。
“各位叔叔好,姐姐好,我叫钟英,你们可以叫我英子。”女娃先自报了家门,然后开口唱了一首那年代的儿歌,歌词大意是鸡鸭鹅圈里的事儿。
几个干事们像是引起了儿时的共鸣,跟着一块儿拍手打节奏,只有金元宝一脸懵逼地拿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开小差。
歌声不嘹亮,但也足以吵醒了睡在炕上的钟老头,他不生气还满脸自豪地听着他家英子把儿歌唱完,那眼里有老父亲的寄托与期望,比看小几岁的男娃还富有深情。
“元宝同志,唱的怎么样?你给评价评价!”贾大川把发言权给金元宝,其实是故意整她,刚才不专心的样儿全让他发现了去。
“挺好的,就是咱们跟别的村比的是山歌,要说有个儿童赛咱们英子上铁定行,可这……”金元宝话不说满,行不行的最终决定权应该在生产大队那儿,带领的村子能赢了比赛,沾光和受表扬的也都是他们几个人。
“这的确是个问题,要不这样钟婶,你这才第一家,我们再往下看看去,要都比不上咱们英子唱的儿歌,那咱们肯定让英子去。成不?”
贾大川要及时照顾和抚顺这些暂时落败的人家,毕竟谁也不能一唱就被选上了不是。
钟婶将他们送至家门口,不忘抓了把瓜子塞进每个人的口袋里,家里穷也没啥能给,但又顾及人情世故只好这样了。
英子最后拉扯住金元宝的衣角,非要让元宝半蹲下把耳朵贴近了才肯说话,“元宝姐姐,谢谢你救了我!”
女孩儿到了换牙的年龄,门前缺了一颗大门牙,嘿嘿地咧嘴笑着可逗人,金元宝摸了摸她那扎手的利落短发,一样笑着回了她一句,“不客气!”
过了七点,天色便有了蒙蒙亮的征兆,几人赶往下一家的路上还在讨论英子唱的那首勾起回忆的儿歌,像是集体陷入回忆杀回不了魂一样,除了金元宝。
“诶诶诶!!到了到了,你们去哪儿啊?”得亏金元宝眼尖看到了第二户人家,那几个傻大个走过了地儿都不晓得怎么回事。
这户是赵家,一窝全生的儿子,要说有能拿得出手的女人,也就赵老大娶来的城里媳妇儿,冯娟娟。
贾大川上前轻扣两声木门,里面有小孩子啼哭的吵闹声,隔了一会儿才有人过来开门招呼几位。
赶巧小宝宝饿得哭喊,冯娟娟见有人进来,忙着背过身掀起一处衣角给孩子喂奶。几个大男人站着坐着都不合适极了。只有金元宝有眼力见地围在冯娟娟身后,替她遮挡点什么。
这娃是冯娟娟一月里刚卸下的货,那会儿金元宝来解决婆媳矛盾的时候,她还只是身怀六甲几个月,转眼都为人母了。
因着这赵家基因底子强大,又生下的是个大胖儿子。赵婶子欢喜的很,天天抱着不肯撒手,生怕被外人多看一眼就少了块肉似的。
“我儿媳唱歌好听着哩!她以前在城里学校还专门学过呢!”如今的赵婶可不比之前,对着自家大儿媳妇是一顿海夸猛夸,这当中自然还得谢谢金元宝那一筐子土鸡蛋起的好作用。
赵家长子赵石林担心他媳妇刚生完的孩子,不宜唱唱跳跳外出对山歌,想委婉的替她拒绝。
生产大队的人表示理解,谁不心疼自家媳妇呢!刚想把这赵家一栏写入弃权两字,就听到冯娟娟在后头说,“谁说我不参加了,我要参加!”
她放下吃饱喝足的小鬼头,整理好衣服形象跟坐到桌边。她比怀孕时候红润了许多,从脸到身上,都丰腴了不少。
冯娟娟站着有些费力,只能坐在椅子上唱,这回唱的曲目金元宝也听说过,叫《敖包相会》,还是首抒情感人的歌曲,唱到在座几人的心坎里去了,除了金元宝。
小干事刘勇听着歌词似乎是感同身受一般,悄悄擦掉了眼角泛起的眼泪珠子。其他几位则是拍了拍他肩膀,有种大家都懂的意味在里边。
曲罢完了,受到了众人热烈的鼓掌和吹捧,冯娟娟的音色确实不错,能从唱歌时的起承转合里听出来她有练过的唱歌功底。这样优秀的一位锦鲤村外援媳妇儿立刻得到了大伙儿的全票通过,连点评环节都取消省去了。
山歌队目前多了一位成员,那便是冯娟娟。贾大川叮嘱她多注意休息,保证过春节那会儿过了月子期间,走路行动都能方便着点儿。
“贾队长,知道嘞!”冯娟娟学着村里人的口音,说的有一两分的违和,不过看得出来她很用心地想融入这个村子,不然也不会答应去参加什么山歌大赛。
也不晓得这婶子们在他们临走之际怎么都硬是想着法子要给他们捎带些东西。赵家院里新养了几只老母鸡,准备杀来给冯娟娟补身子用的,趁着被斩杀之前刚下了一窝生鸡蛋,赵婶想着把它们都给掏出来,然后分给包括金元宝在内的生产大队的干事们一人一个。
鸡蛋白白圆圆的,表面残留鸡窝里稻草封存的热度,握在手心里还能当个暖宝宝使。
串了四五家的门,不是婉拒了就是没个能开嗓唱歌的男娃女娃。一上午的进度也就是收了个赵家儿媳妇。
中午得过去做大锅饭,金元宝图省事儿一整天都跟着生产大队的人瞎转悠。
她趁年长的那几位干事帮忙烧柴火的空隙,钻到刘勇小干事的身边跟他一块儿蹲着洗菜。
“我记得你叫刘勇!你多大啊?”金元宝没话找话,故意跟人家搭讪。
“快17了,我是正月里生的。”刘勇个头小,蹲下身就跟个小皮球似的蜷缩起来,他手脚比不上何冰,但干活细致入微,一点泥垢都不能忍。
“有喜欢的女孩儿吗?”
刘勇任着水流哗哗地淋过手指缝里,别过眼来看金元宝,他脑袋瓜聪明着呢!怎么会不知道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
“嗯!”他几不可闻地答道,然后埋头继续洗手上的菜。
贾队长突袭过来检查两人说什么悄悄话,还好金元宝反侦查能力强,识相地立马闭上嘴,还对着刘勇作嘘声提醒。
这人讨厌的很,直到菜都洗的一干二净也不肯挪动一步走开,金元宝见缝插针地附在刘勇耳边么么两句。
“她不认字,回头改画画吧!”金元宝眯笑着眼,对着刘勇打趣。但提的却是一本正经的建议。
好巧不巧的下午寻访的第一户人家就是何冰家,金元宝一直不清楚她家具体住哪儿,原来是住在这村中游的地方。
一样是普通的平房,四面的墙皮脱落成灰堆积在角落里面,但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一共有两屋,何冰和她家小弟睡一屋,外头就是一张简单的破旧木桌,中间漏了个小洞,周围有黑焦的迹象,好像是不小心玩火留下的。
何冰娘张罗着几个人坐下,地方不大,挤满了一屋子的地儿,何冰看见金元宝脸上笑开了花,然而再注意到身后小小个的刘勇,不好意思地撇过头,选了个离着他最远的地方坐着。
“哎呀!俺家何冰嗓子粗,唱歌难听着哩!要不就不参加了。”何冰娘先把拒绝的话说在前头,每年何冰都让村里其他大人嫌,今年干脆就别丢人现眼了。
何冰羞红了脸,这话要是只当着她的面讲,怎么难听她都不介意,可这有一屋子生产大队的人,还有她崇拜的金元宝在场,怎么抹得开面听这些。
尤其是还有个爱慕何冰的小伙儿在,更是难堪到让她想找条地缝儿钻进去。
“何婶,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何冰都没说参不参加的事,你怎么能替她先作了主呢?是吧,何冰?”
何冰尴尬地小幅度点头,打转着眼珠子瞅其他人。
那几位老干事面上有难色,觉得何冰娘反而说的没毛病,因为他们几个进屋前听见何冰说话来着,是不好听,也是名副其实的鸭嗓门,嘎嘎嘎地,哪能派出去对山歌呢!
金元宝特别去观察刘勇那小干事的神情,他坐直了身板,两眼期待着想听何冰唱歌呢!金元宝捂嘴偷笑,转头对她说,“何冰,快唱一首给大伙儿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