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三十一件好事
“混小子!这门要是敲破了, 你找人来修啊!”老李虽说有气,锤了他二儿子一记,可这使劲的力道和刚才打李英的绝对是不一样的。
“怎么这么多人啊!”李昌平脚都快没地儿站了, 他在人堆里头认出了金元宝来,“嘿!二辫儿你也在呢!”
他和蔡文强他们几个玩在一块儿的人都管金元宝叫“二辫儿”, 只因为她成天到晚的都只扎那两根结实的麻花辫儿, 又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甩荡来甩荡去,看着蔡文强心烦,就给整了这么个名儿。
“你才叫二辫儿呢!!”金元宝跟李昌平不熟, 顶多是有那几面眼缘,还不到互相取绰号开玩笑的熟识程度。
大家伙儿听了都笑的背打颤, 连贾大川和老李也觉着好笑,在场只有那冷面怪保持着对金元宝的愤愤眼神,嘴角一点弧度都没有。
他刚从外面回来, 玩的一身汗,自顾自张罗着脱掉棉外套,这时候李英快走几步过去接着, 然后温顺地叠好放回屋里去,把金元宝看的直愣愣的没话说, 这是大少爷和小丫鬟人设?
老李夸起自家老.二来那是滔滔不绝讲也讲不完, 老.二李昌平本人听着也不害臊,认为夸得对夸得好夸得呱呱叫。
他嗷呜了一嗓子, 准备给大家伙儿看看眼, 那首油腻的歌曲加上他腻歪人的小眼神, 就差给个盆立马吐他一身了。什么玫瑰玫瑰我爱你,玫瑰玫瑰情意重的,听得人鸡皮疙瘩落一地。这哪是一个十七八的男小伙该唱的曲儿嘛!
老李带头鼓掌,“这小子唱歌就是好听,贾队长你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昌平是唱的不错,但我还是觉得李梅可能更胜他弟弟一筹,你们觉得呢?”贾大川自己倒先表明了态度,接着习惯性甩锅给别人,都是他手下的能有什么异议,唯独提出反对意见的也就只剩金元宝一人了。
大家都把决定权又归到她身上,想让她里外都不是人。
“我觉得吧,唱的都特别的好!要不然姐弟两个都录入了,你看怎么样贾队长?”金元宝面上笑嘻嘻,心里全是mmp,让他个贾大川再甩锅给她,整不死他!
七八人假装围坐在一起相互讨论最终结果,金元宝不参与其中,倒是对这个冷脸怪和李昌平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很是好奇,反正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绝不像是姐弟。
屋里吵吵闹闹了好一阵,最后商量出了一个结果来,就按金元宝说的,两个都收了,这下锦鲤村山歌队一下子扩充到4个人,算是逐渐初具规模哩。
因为时间紧迫,剩下的二十户人家都是以草草了之的速度快马加鞭完成筛选的,后来去了蔡家,蔡文强那小子一听说李昌平也参加了,非要大展歌喉跟他一块儿并肩同那其他两村决出胜负来。
也是在蔡家聊天唠嗑的时候,金元宝和生产大队的干事们才知道了老李家的一些事情,原来李英不是老李的亲生女儿,是早些时候人贩子卖给他们李家准备给李昌平当童养媳来的,怪不得老李对她是拳打脚踢,她也只能忍着不反抗。
“原来那丫头不是锦鲤村的人啊!”贾大川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带着一丝怜悯之情。
“是啊!梅子是李昌平那小子的媳妇儿,不过昌平不喜欢她,昌平那小子喜欢二辫儿那样的!”蔡文强把两人之间扑朔迷离的窗户纸全捅破了说,这一说还给绕到金元宝身上去了。
“你乱说什么呢你!小心我让我家李铁盒打你来!”金元宝重拍老木桌子,指着蔡文强鼻头让他说话注意点,现在什么年代啊,能随便乱给有夫之妇扣这种混乱关系嘛!简直胡闹!
蔡文龙出来拦着金元宝,代表他弟弟跟她赔句不是,说他小孩子讲话没头没脑的,别往心里去。不过金元宝细想冷脸怪对着她的那副鬼表情,还真像是冷眼看情敌的模样,但是这事儿她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呐,凭什么吃了这怨气。
几人从蔡家出来,就寻访完锦鲤村所有的住户了,其实最后还剩一户,那就是老金家,也就是金元宝这人,她没打算参赛,就是单纯组织一波,重点就是把何冰带入队伍,至于别的都无所谓。
刘勇的黄色笔记本里记下了所有的山歌队的成员,有赵家儿媳冯娟娟,何冰,李家昌平小夫妻,还有韩家的二女儿韩晓敏,苏家的大儿子苏建成,最后加上蔡家的小寸头蔡文强,一共是7人的歌唱队,马马虎虎。
“元宝同志,你不加入?”贾大川带着其他干事送这女娃娃回家,顺带问问她的意愿。
“我就不了吧!登不了台面就不献丑了。”金元宝呵呵呵地笑咳,要说原来的金元宝唱的一手好山歌,那如今的金元宝还真是开口就跪,一句都唱不出嘴。
下游的路不好走,贾队长走不习惯,加之想着某些烦人的心事,一不小心跌了个脚板,要不是刘勇手脚快一把给扶住了,估计能摔个鼻青脸肿出来。
他终是憋不住心里所想,和金元宝又说起那冷面怪的话题来,“你说李梅怎么就不想着回去找亲生父母去呢?”
真是好笑,那是人老李买来的,凭什么让她跑走,老李又不傻,再说跑了不照样能追回来,这么多年了,谁知道是不是逃走过又被抓了回来。金元宝只是没想到贾大川一个大老爷们竟然对李梅的事这么上心,还真不像是他平日里的作风。
金元宝不说她心里的真实想法,而是随意编了个小说里烂俗的狗血理由,“说不定是那姑娘真喜欢上了李昌平那小子呢!”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总没问题了吧!这话一语点醒了贾大川,他觉得很有道理,但表情十分的苦涩,像是吃苹果吃到一半儿,却发现了一条虫子,嘴馋想继续吃,可是又下去嘴的那种苦涩,看的真叫人郁闷。
离着老金家只有十来米路程,金元宝冲他们一队人摆摆手,送到这儿意思意思就行,也不想耽误一帮大老爷们干别的事去,“走吧!再走两步我就到家了,你们路上小心。”
女娃甩起红绳绑着的俩麻花辫,一蹦一跳地继续往前跑着,时不时还会转过身看两眼人走没走,直到最后看不到她俏皮的身影,他们一行人才往村长家方向走去。
“元宝看着活泼可爱,哪个小伙子会不钟意了去!”
“就是,嘴甜脑袋瓜还聪明,能不招人喜欢嘛!”
“哈哈蛤你们这些人可真是,还真给忘了元宝同志嫁了人啊!”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在讨论这金元宝这个女娃娃,人人都说的是好话,中听的话,与一旁擦肩而过往反方向走着的人打了个照面。
那就是金元宝家的李铁盒,高高大大的,看着老实可靠,他从不远处就听到有人在议论他家媳妇儿金元宝,经不住竖起耳朵来认真听了听,虽说都是夸奖的话,但听在他耳朵里却像是那扎耳的小刺,麻麻的很不得劲。
呼啸的一阵寒风划过脸庞,脸部的肌肉抽搐地抖颤两下,脚下稳健的步伐加快了速度,忘了寒冷对身体的侵袭,胸口一处热腾腾的情绪慢慢涨开。
“吱呀——”一声,李铁盒推开房门,“你干嘛呢?”
金元宝正坐在床上,左右两手捧起左脚,凑近到自己的鼻子跟前,姿势着实显得有点怪异,莫不是什么闻臭脚的怪癖吧!
“你…你…你别误会啊!我是今天路走多了,磨出了水泡,看看伤势而已。”金元宝小心地用食指碰了碰隆起的小水泡,想抠破又下不去手,犯难中。
“我看看。”李铁盒放下书包,举起她的臭脚丫子看了看,确实是有个不大不小的水泡长在大脚趾那块地方,许是鞋子硌脚不好穿的缘故。“要帮你挑破吗?”
金元宝憋屈的紧,随即燃起了她矛盾的心理,然后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窘迫样子来,“动手吧!”等着李铁盒去外头拿来针线,又紧握住他修长的手指,求他下手轻一点。
缝针尖而细,对准鼓囊的水泡一针下去,里头化脓的水渍便全流了出来,随着金元宝“疼疼疼”地结巴声,简单地搞定了,李铁盒拿来帕子替她擦掉那恶心的化脓,“真疼?”
只有两个人共处的时候,李铁盒说话才是轻声细语,温柔似水的,都快把听的人心房暖化了去,每每这时候金元宝就会大声嚷嚷,好让现场这种朦胧暧昧的情愫消之殆尽。
可是今天是真走的脚底板疼,没什么大力气说燥气的话,嗡嗡地睡倒在软绵的绣花枕头上,哼哧哼哧地嘴里喊疼。
之前窗户有道缝隙漏风,第二天李铁盒就多糊上了一层窗户纸,还用胶带贴的紧紧实实的,不让一丝寒风吹进金元宝睡的屋子里。
他媳妇翘着二郎腿观察他,不知是出于什么恶意,她跟李铁盒说,“你知道不,咱们锦鲤村有人看上我了!”说完,她也不挪开视线,像是要把对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谁啊?”李铁盒变脸变得快,这两个字如同夹带着冰霜,尖锐地刺进金元宝调戏的眼里。
他媳妇就是一句话不说,李铁盒八成也能猜到肯定是今天选什么山歌队里头的人物,他把中分的头发往后一摞,跟上世纪拍洗发水广告的小腊肉似的秀色可餐。
只听见李铁盒淡定地说道,“你们山歌队还缺人吗?”
金元宝戏谑地看他,跪爬到床沿边上,“你说真的假的?”
山歌队现在也就七个人,加他李铁盒一个刚好凑了个吉利数字,好着呢!再说李铁盒长得俊俏,还能在队伍里颁个门面担当的职儿呢!
李铁盒扯扯嘴皮子,似笑非笑地,“你是审查员,去不去的不都你说了算!”
“行啊!李铁盒!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准了,你现在正式成为锦鲤村山歌队的第八位成员嘞!”金元宝高兴的把脚上水泡扎破的疼痛都给忘了去。
那李家的二儿子李昌平要真像蔡文强说的那样喜欢她,她可不得为着点自己的声誉名头先把李铁盒带上再说嘛!
别到时候想泼什么不守妇道的脏水在她身上,金元宝可知道村里的婆娘们嘴巴毒的很呢!
山歌队的排练地方安排在唱戏台子那儿,是贾大川的主意,说是不放心金元宝,也要跟着“监工”检查。
第二天赶早,金元宝上了一趟村长家去。
“你说要再加上李铁盒?”村长在誊写工作笔记,对照着本子没空抬起头来。
“是啊是啊!我家李铁盒唱歌可好听了!”金元宝胡说八道,接着开始王婆卖瓜起来。
正巧贾队长刚进屋子,把这些好听话抖落进了耳朵里,他过来指着金元宝,说她徇私舞弊,不可取。
“那叫他现在过来唱一段也行啊!反正昨儿个也是没去我家里。”金元宝泛起不乐意的情绪来,老李家还能破格录取俩呢!再说都是为那锦鲤村做贡献,凭什么到她这儿就成走后门了。
村长想的长远,这元宝同志可还是要帮着山歌队伍排练的呢,这一撒气一闹腾,剩下的烂摊子谁收了去。
“贾队长,我看未必不行啊!你看现在这队伍里头是三男四女,再加上一个李铁盒,不刚好凑成成双成对的数字来嘛!那可是吉利的事儿啊!”
村长苦口婆心一番也是起了一小点作用,贾大川肯定是要卖他面子的,撒撒手让金元宝自己看着办去。
“谢谢村长,谢谢贾队长,我保证带着他们得个第一回来给锦鲤村争光!”金元宝就属嘴上会说,谁给她好脸子,她就对谁客气,反之,就整死他!
吃过晌午饭,金元宝留了那七人下来,省得到时候再挨家挨户要人去。李铁盒学堂没放冬假,但比平时早放学多了,白天暂时还是这7人练习,等晚上了金元宝亲自给他“补课”去。
唱戏台子灰尘大,黄叶枯叶从秋天挨到了冬天,也没人过来清扫过,村长夫人拿了几把扫帚出来,几人帮着一块儿收拾收拾场地。
只有冷面怪不愿意行动,杵在幕布后头的空地上呆站着,她眼神缥缈,偶尔集中到李昌平身上,转而再瞪上金元宝几眼,约摸是只有这样她心里才舒服解气一点。
“二辫儿,这缝里你都没扫干净。”
“二辫儿,这儿还没扫完呢!”
“二辫儿,跟你说话你听没听见!”
李昌平像个跟屁虫,金元宝走哪儿跟哪儿,甩着把大笤帚挥来舞去的弄得满场灰尘四起的,脏死了。
“我说你烦不烦啊!要不你来!”金元宝把手上的扫把推向他,心里懊恼早知道不选他入队了。
一看这丫头恼了脸,李昌平捂嘴不再逗她,和小寸头蔡文强拿扫帚大战三百回合去了,这哪是来帮忙扫地的,根本是捣乱来的。
生产队也出了几人过来,其中就有贾大川和刘勇,也不知道是不是女人的直觉,金元宝总觉得这贾大川对那冷脸怪很上心,这不,又借着开导思想工作的由头往幕布后头去了嘛!
“李梅啊!你怎么不和大家一块儿干呢?”贾大川在这群小鬼里头算是位大家长,用着慈祥可亲地态度好好跟这位不合群的姑娘说话。
谁知冷脸怪连理都懒得理,她的毛发乱的很,像刺猬头拒人以千里之外。
“过来过来集合咯!!”金元宝把笤帚归整齐,托几个男小伙去还给村长夫人。
这时候只剩仨女孩儿在台子上,还有慢吞吞走过来的李梅。她动作慢,被立马归队的李昌平用身体撞了一下。
“本来也就七个人,点名我就不点了,大家把拿手的山歌都说一遍,到时候咱们对隔壁那两村,就能逐一击破嘞!”金元宝管村长借来的笔和纸,走到他们横列跟前。
左数第一个是何冰,她没什么拿不上拿的上的山歌,就是都能唱都能对,全能型人才。
然后是赵家媳妇儿冯娟娟,她的嗓音亮,最擅长唱号子拉歌,拉得比谁都长都能耐。
一个个盘问过去,最后轮上站在李昌平右边的李梅了。
她半天不说话,金元宝审了她两眼,又等着三五分钟的,最后收起笔和纸,失了耐心,“爱说不说!”
身旁的李昌平倒成了她的专门发言人,他拉住金元宝,“别呀,我姐擅长采茶歌,我替她说了!”
采茶歌的曲目类别不稀奇,稀奇的是这李家二儿子管自己未来媳妇儿叫姐姐,这是什么逻辑,金元宝盘不懂…
这称呼冷脸怪也不喜欢,她厉声回怼了李昌平,“谁是你姐!胡说八道!”
难得听她发脾气而不再是单单板着面孔,只要是和李昌平相关的,她的表情就和常人一样生动有趣。
贾大川站在台下注意台上几个人的一举手一投足,他啧啧发出别扭的声儿来,没了兴趣继续在屋外看他们。
只留下刘勇盘腿坐在地上,托着脑袋看热闹,他也不是人人都看,有时候就挑准第一个人看,眼都不带眨眼打转的认真。
“今儿个,咱们就开开嗓,甭管擅长什么,一块儿先来个大合唱调动调动兴致怎么样?”
“二辫儿,好主意啊!”李昌平最捧场,但是被左边的小寸头踢了一脚,让他别乱说话。
“山顶有花山脚香嘞嘿一二哟,桥底有水桥面凉嘞嘿一二哟~”金元宝不管三七二十一,搬出了刘三姐经典的划船游唱山歌来。
她嚷了一嗓子,带领着男男女女七人将整首完整的山歌练习了一遍。
七七八八各路的音色混杂在一起,倒成了风格迥异的协奏乐,高高低低,浮浮沉沉,唱响在整座午后的村子里,有人探出窗外,有人走出家门,都想找那曼妙动听的歌源声。
山歌一下又化成那乐谱上灵动的小符号,一下两下地敲击在这干燥的空气里头,催着孩子入眠,哄着老人乐呵。
前半段,李梅没跟着一块儿唱,她是第二段自愿加进和声组配合着唱的,多少为这六人原本不整齐的音准拉回了一点。
村长和贾大川也是被歌声又吸引出了屋门,贾大川远望了那个小时候被拐来锦鲤村的女娃,多少有些欣慰在心头。
“啪啪啪——啪啪啪——”
只有那刘勇一人的鼓掌声热情激动的鼓拍着,他像免费看了场舞台剧,精彩绝伦的嘞!
排练一直进行到了黄昏时候,中途喝口水休息休息,何冰支手唤金元宝过来说悄悄话。
“怎么了?又有新进展?”金元宝觉着刘勇不像是个胆大包天的人,应该还不敢采取下步行头。
“不是,不是,俺是想跟你说说俺和他是怎么个情况来的。”何冰找了幕布后头的地方,这回不巧,被冷面怪先行霸占了一处空座,不过她们不熟识何冰也不介意。
事情还得追溯到生产队的人刚来村里那会儿,赶上大动干戈搭锅灶台那时候。当时,何冰跟着她娘搬砖捡瓦来着,不巧碰上刘勇站在高台上搭修灶台时候让砖头砸了脚。
他那会儿穿的还是双普通的蓝布鞋,血渗着布料一点点染红了鞋面,他怕耽误工作进度,没敢和贾大川说这事。
何冰来来回回帮着搬了四五趟砖,实在是不忍心这新来的小干事不去处理伤口子。
她慢下其他女娃娃几拍,然后招手唤他从凳子上下来,“俺替你搭一会儿吧!你去找村长夫人包扎包扎止止血。”
傻狍子立着不动,让何冰猛的跳起来挠了一把,“快点啊!别耽误事儿。”
她声音听着挺凶,反正是不太客气,吓得刘勇赶紧从凳上下来,半分钟都不敢耽搁。瘸着一只脚吭哧吭哧跳着走,回头不忘看清那女娃长什么样。
那天,天色暗。
借着场台上的暗黄灯泡亮,看清是个齐头发帘短发的姑娘。
她左手接过下面人递上来的橙红砖头,右手熟练地捯饬水泥砌上。
刘勇对着那姑娘,一见钟了情。
那天搭完造趁着新鲜劲儿,赶忙做了锦鲤村的第一顿大锅饭。等饭烧熟了之前,何冰跑着回了趟家里,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白色固体状的乳膏。
“给,再涂点就能好!”她拿药膏找着了坐在场上的小个子干事,那块地上没什么亮光,只能凭她特别的嗓音判断还是那个姑娘。
“谢…谢”刘勇把药膏揣在衣服兜里,望着她跑走的身影傻笑着。
后来那小子再也不局限于单纯望着何冰了,他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表明他蠢蠢欲动的小心思,谁知道何冰压根不识字,还多亏了金元宝后来的“作图”提醒呢!
“何冰,那你喜欢他吗?”金元宝听完这故事,只理清了一条思路,那就是刘勇单方面的感情线。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话说的有些大声,对面坐着的冷脸怪倏地抬头看了过来,怔怔的,脸上无波无澜。
“我…我…”
何冰支支吾吾,到最后也没说出口,到底是喜欢还是别的。
“二辫儿,有人找!!”幕布前头的李昌平跟着蔡文强打闹,台子下面蓦的多了个大高个子,两手插.着口袋,身上还斜跨了一个帆布包,要知道在村子里能挎着布包根本没几个人,那是娃娃能上学堂去的意思,除了留给家里最小的弟弟之外,老大孩子们都没这待遇。
“金元宝在哪?”那人四下里环视一圈,没发现金元宝,他是放了学直接来唱戏台子这儿的,连家里都没回。
这便有了李昌平调侃叫金元宝的事儿,李铁盒凝紧眉头对着这个上蹿下跳瘦的跟猴儿似的男娃,眼里闪过一丝警告的意味,只是当事人没察觉,依旧“二辫儿二辫儿”地鬼吼鬼叫着。
“叫什么叫,叫你妹啊!”金元宝拉着何冰走到台子正面来,冲着李昌平指指点点。
“你比我小,不就是我妹嘛!哈哈哈哈…”他笑的前仰后合的,还拉扯着他的老大哥蔡文强一块笑话她。
那高个儿伫在原地方一步没动,他等着金元宝主动过来。
可是这金元宝一到关键时候就是不长眼,愣是没注意到台子底下忽然多出的人来,还是一旁的何冰拽着她的袖口跟她说,“元宝,下头好像有人在盯着你呢!”
夕阳散尽,没了日头的辅助光线,那人站在原处只剩下个空落落的躯壳,从高大的外形和身上那件百年不换的及膝军绿大棉衣来判断,是她家李铁盒本盒。
“李铁盒!!”金元宝晃荡着脑袋,在台子中央向他挥舞手臂,好像在开演唱会跟底下粉丝互动一样,可惜那粉丝呆若木鸡,看不出丝毫爱慕台上那人的样儿来。
山歌队里的其他人自然是听过李铁盒这名字的,谁都知道锦鲤村里之前住着个大地主,那是他家独生的儿子。
“来,给你们大家伙儿介绍介绍我们山歌队的第八位成员,李铁盒。”金元宝懒得和他犟,将人带到舞台中央向着其他几人介绍。
“喔~你就是第八个队里的人呐!”
“欢迎欢迎~”
话都是李昌平和那蔡文强说的,其他人都是微笑代替,只有那两人话最多,封不上嘴。
李铁盒今年也不过是二十岁的年纪,仗着身材高大,身上散发着一股书香气息,好像看着跟这几人不是同一年龄段的。
“就介绍这个吗?”李铁盒居高临下地看她,这不是他预期想听到的内容。
金元宝:“啊?还有啥没说的?”
“我是元宝的丈夫,她年龄小爱闹腾,你们别跟着她瞎起哄。”李铁盒一下把金元宝的所属权给交代清楚了,后面的话尤其是对着那俩孙猴子说的。
他总觉得背后阴森森的,原来是那冷面怪也从幕布后台移步过来,她不知道原来金元宝是嫁了人的姑娘,可她为什么还能自由地留着女娃才能留的辫子,而且谁也没说她什么。
“那咱们散伙前再把那刘三姐的山歌唱一遍呗!”赵家媳妇儿冯娟娟提了个好建议。
因为天色也不早了,她还得回去看孩子,可不比这些小鬼头轻松呢!
金元宝站在最前面指挥,她随意把李铁盒安插.进队伍中去,成了一座座起伏高低的群山,隔壁站着的李昌平从得知李铁盒的身份那刻起,就变得没精打采的,他原本就瘦骨嶙峋加之现在没了生气,就和蔫了吧唧的小糟老头一个德行。
金元宝:“李昌平,站直了行不行!”
整首山歌唱完了,金元宝才对着他提出批评,像个什么样子,一点都没有必胜的决心在。她说李昌平的时候,李梅就怒视她,金元宝猜想这李梅是把她家的李昌平当成宝贝玉器咯,是碰不得也说不得。
“明天老地方老时间别忘了昂!”
“元宝,走了昂!”
“路上小心着点儿。”
大伙儿各自道了别,和村长和生产队的人也招呼两句,最后那冷面怪让贾大川给扣留了下来,金元宝狐疑地想洞察出点什么来。
结果被树底下的刘勇和何冰吸引了过去,金元宝的一只手被李铁盒圈在手心里,模糊地看见刘勇给了何冰些什么,难道是真照着金元宝给的提议画了副连环画?
“看什么呢你?”李铁盒硬拽走她,怎么她媳妇儿眼神总爱瞎转到别人身上去。
“没啥没啥!走吧…”金元宝的脑袋仍是没回转过位儿来,真希望她是顺风耳什么都能给听了去。
再说那现场被留下的冷脸怪李梅,她一不留神就不见李昌平了,她本来是打算和他一块儿走回去来着。现在倒好,被他逃走了。
所以她这脸上更是没了好脸色,“有事吗?”她话里透着不耐和焦躁,习惯性地白了贾大川一眼。
贾大川:“李梅同志你是什么时候被拐来的锦鲤村?”
原来是做调查报告,李梅冷哼,说了句不记得了。
贾大川:“那拐来之前的家住哪儿知道吗?”
李梅说,“不知道!
“原来名字叫什么总该记得吧?”贾大川不肯放过一线可能,就想问出些什么细枝末节来。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女孩儿显得很暴躁,不是真不知道,而就是不愿意去记起来。
“你别激动,叔叔没恶意的,就是想跟你简单了解一些事情。”贾大川怕吓着她,突然变得柔声细语,还用手顺顺她那乱遭遭的齐肩发。看着真是叫人心疼。
然而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等着李梅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贾大川这才回了屋子,想想他女儿要是小时候没走丢,兴许现在也是这个叛逆的年纪,没准长的也跟李梅一样好看。
凛冽的寒风吹啊吹,像是掩过了思念孩子的心声,慢慢地化作那呼啸而逝的冷彻一点点融进尘埃里,空气里。今夜的凉刺骨,扎在满是裂缝的石子路上,踩过走过蹿到过往人的心房里。
“那个叫李昌平的是不是你昨晚说的人?”李铁盒斤斤计较着那人,光是再回想那瘦猴儿管他媳妇儿叫“二辫儿”,他就浑身来气。
金元宝噗嗤笑了,说道:“呵…没想到你还挺腹黑呢!”
腹黑?李铁盒没学过这词儿,听着挺新式。不明白它具体的意思,那就当又是夸他的话来听就好。
李铁盒:“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话?”
“瞎说的呗!反正又不犯事。不过你可别瞧不起我没上过学,说不定我俩坐一块儿考试,我考的分比你还高的多呢!!”金元宝这满肚子的浓稠墨水正愁没地方撒,说不定还能在李铁盒“高考”前帮他突击辅导一把嘞!
就先定个小目标,北大清华什么的…
*
翻过一月份的新历,离着春节的脚步自然是愈来愈近咯!这年头家里都穷,买不起灯笼春联什么的,大多都是自个儿在家里头做,随随便便的红纸头每家每户还攒的起,蘸上点墨汁即兴地对出上下两联,再挂上一横批,也算是有了那喜庆的氛围哩!
金元宝家里连像样的红色纸张也不多,好不容易翻找出去年剩下的几张来,结果拿出来一看,因着时间过得太久了,竟渗出原本的白色来,这是褪了色的呀!
她在自个儿房里寻思着拿什么艳丽点的东西装扮装扮这土墙土瓦的老金家,一眼就发现了之前李铁盒在街上给她买的那缎红艳艳的染布来,她用剪子裁了一块正方形的布条下来,将它端放在外面的炕桌上铺展开。
老金家里没支毛笔那像样的写作工具,只好用手蘸湿了墨水,一笔一划,写出一个大气磅礴的“福”字来,她领着家里那两老人,将这布条用煮熟的黏米粒当做浆糊,然后倒贴在自家外面的木门上,看着吉利。
“傻闺女,你可给贴倒咯!”
“可不是嘛!快取下来重新贴上!”
老金两口子正准备着要掀了这杰作,被金元宝及时拦下,“哎呀!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这叫‘福倒了’,比正着贴更有福气。”
这一传十,十传百的,整个锦鲤村都知道了“福倒了”的新说法,纷纷都仿照金元宝家的福字倒贴法,在墙上门上窗户上全都贴了个遍,人人都夸金元宝脑袋瓜子转得快,想法新潮的很哟!
金元宝:“……”
呵呵呵呵呵呵
临近大年三十的前两天,山歌队最后一次进行排练练习,大家目前对刘三姐的大多数山歌都是倒唱如流,再加上本身各自拿手的看家本领,什么稻香村荷花村的都不必放在眼里,可就是临比赛前非有人要闹出些幺蛾子的事情来。
一个如往常练习的午后,唱戏舞台子上的八个人齐站着,这时候李铁盒的学校也已经是放了假,每天都能跟着队伍一起来练唱。
“我不想参加了。”冷脸怪李梅在中间休息的五分钟里说出这么句任性妄为的话来。
这几天排练场地多了不少村民来观看,她现在当着几十来人说不唱就不唱,让指挥全场的金元宝面子上下不来台。
金元宝:“你什么意思啊?”
婶子们下面跟着嘀嘀咕咕,都在顺带说起李梅之前的那些破事来,什么她是被拐来的,又是给老李家儿子当童养媳的,还天天挨老李打,通通都从那些八卦的婆娘们嘴里说了出来。
“就是字面意思!”李梅我行我素,还是摆着那张像是在场所有人欠她百来万钱的臭脸子。
金元宝的步步紧逼叫她有些心慌,但她不去看金元宝,而是朝台子下几米远的那棵大树下站着的贾大川看过去。
“姐,你说啥胡话呢!”李昌平硬推了一把李梅,让她把话收回去好好练习别瞎闹。
可这冷脸怪李梅根本就不听,又是吼又是叫地冲李昌平喊,“我不是你姐!!”
“李梅,你做人别太过分了!这都到什么节骨眼上了你跟我说不参加,你早干嘛去了?”金元宝留着一腔子火气堵在心田里没爆发,她逼着告诉自己这就是个小破孩,没必要跟她犯冲。
李梅不说话,其他6人也没站出来说上几句,大家都清楚这李梅个性,就是个疯子没着没调的,而且平时也不合群,现在只不过是彻底暴露在眼前罢了。
台下吵吵闹闹,台上硝烟弥漫。
李梅终于有了下一步动作,她将肩头佩戴着的代表锦鲤村山歌队的红色背带从头上取下来拿在手里。
那背带是村长夫人设计的,连着上头金闪闪的字都是她一针一线连夜赶工出来的,村里的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在为这一年一度的山歌大赛付出些什么。
村民们怕耽误这几个娃娃们练唱,都自愿延迟做大锅饭的时间,那钟家的8岁女儿天天吃了饭留下来给这些哥哥姐姐们加油,她说了,等她长到了十五六的年纪也就能加入山歌队嘞!
“还你!”
李梅见金元宝不接,松开手任它掉在地上,染上了灰。李梅不管别的,想直接从舞台上跳下去,她前脚刚迈出一步,就让金元宝一把给扯回了身。
“啪——”只听见一记清脆的耳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