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三十二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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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记耳光干脆利落, 打的李梅脚下没站稳直接跌坐在了舞台的边缘上,只差一步距离就险些滚下台子去。

    红热的手掌印覆盖在李梅的左脸位置,李昌平下手没轻没重的, 连着他一个月没剪过的指甲盖还刮破了李梅的左耳垂。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再讲话了,甭管是之前台底下吵吵闹闹的婶子们还是金元宝本人, 埋在肚皮里即将要发飙的话, 此时此刻都化成一口唾液咽了回去。

    “姐!我不是故意的!”李昌平打完人才想着给李梅赔不是,可惜,晚了。

    李梅坐着的手边是刚才她自己丢下的肩带, 红布黄字,底下还用流苏边儿装饰点缀着, 尽管抹了层灰但也好看的刺眼。

    “李昌平,你就那么想替她出气?”李梅坐在地上说话,中气显得不足, 或者是她话里有哭腔在作怪,听着有些委屈。

    这话听上去令人浮想联翩,这不, 台底下的婆娘们已经七嘴八舌开始侦查台上的猫腻来。

    “哟!这老李家的儿子是看上金元宝啦?”

    “全村姓李的可都逃不过咱们元宝的手掌心嘞!”

    “谁叫咱们元宝讨人欢喜的很,要我我也想给我儿子找这样的媳妇儿。”

    婆娘们口无遮拦, 越说越离谱, 到最后都听不出到底是在夸金元宝还是在损她。

    “起来吧,姐。”李昌平没了气就是丢不起这人, 想着尽快扶起李梅来, 可她偏偏赖在地上坐着不肯起。

    金元宝撇开李昌平, 蹲下身来和李梅对视,“我没别的话要说,只问你最后一遍,你还参加不?”

    其实金元宝心底有了答案,不过想给她个台阶下,她傲气的样子应该是想继续保持着,突然反悔了就更让人看不起了。

    村民们只顾着看笑话,没人在意这个本来就不属于锦鲤村的女娃,她骄傲的脊梁骨碎了一地,是被她最喜欢最在意的李昌平给打碎的。

    “都让让,让让!”贾大川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一个大越步上了唱戏台子。

    他的手掌厚实的很,每个手指关节处都长着茧子,他两手一抄便把那身轻如燕的李梅横抱在了怀里,“你们继续练,我送她回老李家!”

    生产队的大队长都发了话,大家还有什么可说的。

    嘹亮的歌声再次响了起来,在婶子们规律的鼓掌声里渐入佳境,风悄悄抚过前边的银杏树,如同那一片片落黄的小扇子纷纷扬扬地舞动在空中,最后束缚在重力的压迫下,掉到了地上。

    有一片黄叶落在贾大川的头发上,李梅愣住了神,空洞的眼球里只专注地盯准它,害怕忽然迎起的风毁了这片叶。

    贾大川:“你的情况我已经如实地上报给上头了,应该会尽快帮你找到亲生父母的。”

    前一周左右,李梅趁着排练休息的空档过去敲村长家的门,出来的正是她要找的贾大川。

    李梅的下颚处磕破了一层皮,那时候结上了痂,看着没什么大碍。

    “你上回问我的,我现在记起来了。”李梅站在门口,改掉了白眼看人的态度。

    她原名叫林爱珍,七八岁跟着家里人一块儿去逛集市的时候走丢的,后来被人贩子给拐走了,又稀里糊涂地让锦鲤村的老李给买了回来。

    她跟李昌平一般岁数,虽说老李和李婶对她不好,但李昌平从不打她也不骂她,有时候会替他爹娘跟她道歉,因为李昌平一直拿李梅当他姐姐来看待,其实他俩不过是生日月份上相差了一个月,他就从小“姐”“姐”地瞎叫。

    李梅还说她记得她家里有个哥哥,十几年过去了模样倒是没印象,但她记忆里边哥哥长得好看就是有点瘦弱,总是生病。

    贾大川得到的情报就是这些,有一点可以断定的就是,这个李梅和他走失的女儿没丁点儿关系,可他仍旧愿意帮这个忙,就像是幻想着也有好心人会帮着他女儿找回亲生父母一样。

    “我今天是不是做的很过分?”李梅让贾大川把她放下来,她没摔胳膊断腿的不需要被人抱着走。

    李梅:“其实,我也没多想要找回我的父母,我在这儿挺好的,有李昌平就可以了。”

    “所以你故意针对金元宝是为了气李昌平?”贾大川估计是年纪大了,不懂这些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家的花心思。

    “算是吧!结果最后丢人的成了我呵呵呵…”李梅是在收割麦子那天,发现的李昌平喜欢金元宝那小丫头,三句话里五句都是元宝来元宝去。这让李梅有点恼。

    她甘愿做李昌平的童养媳,十几年来就等着老李勒令着李昌平来娶她,可是老李太疼惜这个儿子,他不愿意的事,老李绝不上杆子逼着他。

    贾大川:“李梅同志,你见过元宝同志的丈夫吗?”

    李梅轻扣头,那个高瘦的男人,每天练歌时都只对着金元宝看。

    “李铁盒喜欢金元宝的程度肯定比你家李昌平来的多,可那又怎么样呢!你看的出来金元宝同志最爱谁吗?”

    李梅不知道,等着贾大川为她解答。

    “她最爱她自己!”贾大川接着说道,“所以啊,你得多学着她点儿,爱自己比爱别人多,那到时候自然也多的是别人来爱你!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老李家就在跟前,贾大川送到门口就不进去了,他说了那么多无非是希望这女娃活的真如同她表面上那般桀骜罢了。

    *

    大年三十的那天早晨,没风没雨,天上干净的是一尘不染。

    金元宝身上穿的红布衣裳是吴三囡前两天开夜工着急赶制出来的,连同身下的那件红衣裤也是。整体瞅着倒更像是丝绸质地的睡衣睡裤,摸着滑溜溜的舒服。

    三个村子约定好的比赛时间,是今天上午的十点。按着前几年的规矩,大家得手划着船桨隔着河流对唱山歌,要是哪一组接不下词儿编不出调儿来就算哪组输咯!

    吴三囡:“元宝,你可小心着点儿,去年兴奋过了头掉河里的事可没忘吧!”

    竟然还有这种糗事?金元宝尴尬地笑两声,向她娘保证这回绝不出意外,“而且还有李铁盒看着我呢!准没事儿。”

    老金目送着小两口出门,看着他俩一路上又是打打闹闹的不像样子,老金挠头经不住奇怪地问吴三囡,“俺咋没见你刚怀上孩子的时候这么能蹦跳?”

    这么一说,吴三囡也觉着有点不对劲,按着日子推,金元宝这肚子少说也得有四个月出头的样子了,怎么要孕吐没孕吐,要孕肚也没个孕肚的。

    “你说滑稽不滑稽,我竟然能高兴的翻了船!哈哈哈都快乐死我了。”这以前的金元宝看来也是个二楞头,把自己乐坏了还直接栽河里去了。

    李铁盒笑而不语,他像是记起了这件好笑的事,并且还目睹了全过程。去年那时候,村长还是他爹李大章后边的狗腿子,村里的什么大事都得请李大章去坐席,李铁盒自然也就跟了去。

    比赛到了中后期,另外两个村子的人都喊不动也唱不响了,只剩金元宝一人耀武扬威地站在扁舟上兴奋地手舞足蹈,一个不小心缠住了船上的破渔网,紧接着噗通一声,整个人掉进了河水里。

    她是旱鸭子扑腾着手脚很快抽了筋,还是李铁盒和另一个村子里打渔的能手一块儿把她捞回的岸上。

    好在当时没呛着水,意识算是清醒。不过也认不出李铁盒来。

    “你不会游泳还是站在岸边看比赛吧!”李铁盒从回忆里回到现实面上来,他刚说出这话就觉得像是哪里说错了。

    金元宝瞬间僵硬住了脸,微微轻启的嘴里泄露出了丝丝空气,想解释什么又好像解释不清。

    “呵呵呵…”金元宝不去看他,耳根有点热好像有种着火烧身的错觉。

    去到村口处集合,其他六人都到了场,身边还多了生产大队的人和村长。

    “走吧!走吧!都跟上昂!”村长带头领着大家去一年一度山歌大赛的比赛地方。是条暗流涌动不宽不窄的大河边。

    这大河历史久远,串联起锦鲤村,稻香村还有荷花村三个村落的世世代代,能算得上是条养育他们祖祖辈辈的母亲河。

    船夫将小船划到了岸边,用粗麻绳拴住扎在岸边草地上的铁弯钩子上。女娃在前,男娃在后,依次踏上船板站稳在飘荡的小方舟上。

    最后一个是金元宝,她收回了刚跨出去的一只脚,在岸边和他们挥了挥手,“要不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给你们加油!”

    “这哪儿行啊?你可是我们的指挥官,快上来。”何冰过来拉她,不准她半路跑咯!

    “是啊是啊!没了你我们不就是无头苍蝇了,铁定不行的!”几位女孩儿都肯定着金元宝对这支队伍的重要性,其实他们话说重了,对唱的他们七人才是最重要的人。

    李铁盒从后头钻到前边来,他伸出手过来,不忘调侃她一句,“放心好了,掉不到河里去!”

    他在脑中过滤了一遍,确实记得金元宝在李宅说过的话,她说老钟家的8岁女儿要跳河闹自杀让她给救了回来。

    说明金元宝是会游泳的……

    湍急的河流载着小船,小船载着的是锦鲤村山歌队的七个人,加上金元宝这指挥官又成了吉利的八人组。

    船桨交到金元宝手上,她只在西湖风景区划过船,还是那种鸭子头形状,靠脚踩蹬子向前进的。中间还有个把控的黑色转盘,和方向盘的功能一样儿,控制方向来的。

    她先在姿势上模仿船头的何冰,然后用力向船后方向捯饬河水,在两人一前一后的配合下,船至少是向着该前行的方向进发着。

    “唱山歌来~唱山歌来嗨一二哟,这边唱来那边和嘞嘿一二哟!”船划过这条无名河的上半段地方,赵家媳妇儿瞅准时机,先发动了山歌对唱的邀请,把握住了先发制人的机会。

    因着岸边有泥沼泽地,七七八八的黄毛杆子一根两根地垂到河面上来,借着空隙缝里隐约还是看到了稻香村支来的船舶子。

    上面领着队的正是周小芳本人,她站在尖尖的船头位置,用手撑起在额头,张望前方即将过来的船只。

    两支队伍狭路相逢,按照规矩是得隔着二十来米的距离不能再向前靠近的。于是金元宝停了手中的船桨,试图靠自己站起身来。

    刘三姐的山歌来回唱遍了几大回合,不光是稻香村就连再隔四十米的荷花村也照样都能接上唱段来。

    “把你们的拿手好段子掰出来给她们瞧一瞧。”金元宝跻身上船头,扶住何冰的身,冲着对面船只上的人故作挑衅。

    何冰的对唱情歌,加上赵家媳妇儿的山中采茶歌,还有小寸头蔡文强和李昌平两人齐齐的送别号子一吆喝,曲种多的是让对面两支队伍顾得上前来顾不着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蔡文强扮着可恶的哈巴狗,略略略地冲着对面船头上的女人周小芳。

    周小芳气结,跺了两下脚着了急,小破船本就摇摇晃晃,这下更是在河面摇摆不定地晃悠悠嘞!

    稻香村的村长一听没了自己村子里的对歌声,迈着老腿赶过来看局势,谁知还真是在船上绞尽脑汁的冥想歌词呢!

    尤其是难以对上那采茶调,这边因为气候原因种不了茶叶,哪里去知道采茶时会背着什么样的娄,采着什么样的茶来。

    “喔喔~赢咯!!”

    “咱们锦鲤村赢咯!!”

    河道边上围堵着成千上百的村民们,人群里有人带头吼了两声,其余人跟着鼓起掌来,有祝福的有鼓励的,那年头都兴个高兴劲儿,真是拿友谊当第一来着。

    胜利的队伍凯旋而归,几个男人接过了划桨的重活,正一前一后地往岸边划去。

    金元宝:“嫂子,你真是好样的!”

    冯娟娟:“这不算啥,图个热闹罢了。”

    冯娟娟也是本地人,可她在镇上学堂练唱的时候,师傅可不止教他们土著的唱腔唱调,连那南方的民歌民谣也都穿插.进来干脆学了个大荟萃。

    “爹娘~”

    众人下了船,一头栽进阿爹阿妈的怀里去,何冰娘头回对着何冰竖起了大拇指。

    “俺家闺女厉害着哩!”何冰娘抹了把眼角的泪,她从前只当何冰嗓子难听,村里人说这说那的她也反驳不了去,这回不一样了,她家何冰可是参加过山歌队的好姑娘嘞!

    何冰靠在娘亲衣裳襟边也是不争气地哭出了声,她侧过脸来能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刘勇,他人小但是不知怎的这时候亮眼的很,让何冰一下就注意到他了。

    李昌平也看见他家老李咯,身边跟着李梅,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眼里不存着戾气,还像在四周找着谁,视线没搁在李昌平身上。

    只有老金两口子没现身,金元宝叹了口气,那种感觉就和小学里头开家长会就她家长没来的失落感一样。

    “金元宝!”

    金元宝转过身,竟然是那冷脸怪李梅叫的她。

    李铁盒将元宝护在身后,不让这“恶女”靠近了去。那李梅轻笑,就跟看见了样好玩的物件似的笑话李铁盒的举动。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李梅穿着大红色的棉袄,袖口那儿破了几个洞,像是耗子咬的,又像是自个儿挠的。

    “你对不起大家,跟我有什么关系?”金元宝从李铁盒身后走上前,这人今天不仇视地看她了,真是稀奇的嘞。

    “嗯!我知道,过会儿我就去和他们一一道歉去。”李梅一改之前的态度说话,叫人听得身上起疹子那般难受。

    她不会是想不开了吧!金元宝胡乱揣摩起这女人的心思。没猜透。

    河风吹过她杂乱的头发,头发帘儿一根根地遮在眼睛上,她不嫌碍眼,也不去撩拨开它们。

    “贾大川帮我找着我父母了,我就快离开锦鲤村了…”原来李梅是来告别的,但是冲金元宝和她的交情,完全没这个必要。

    即使她静悄悄地离开了,也跟金元宝关系不大,只有老李会不乐意地发脾气罢了。

    “金元宝!!”

    怎么今天人人都爱喊她姓名,她回头看,是急冲冲从村下游赶过来的老金俩口子,一人拿着一擀面杖,另一人捧着金锭子,看着像是过来凑她的。

    李梅没走,站在原地想八卦些什么。这回金元宝倒是翻了个白眼给她,多管闲事。

    “你你你…你那肚子是不是骗人的?”吴三囡嫌丢人,着急赶来因为冻住了嘴,打着哆嗦质问起自家闺女。

    声音被风灌进了别人的耳,李梅瞥了一眼金元宝平平的肚子,哪是个有孕在身的女人家。

    金元宝:“诶呀!回家说回家说去!”

    自以为是自家爹娘来接着她和李铁盒回家去,没想到却是突然发现了假孕的破绽,过来开堂公审的。

    金元宝泄了气,跟扎了一针眼的气球似的蔫着没劲。

    今儿个是大年三十,以往的山歌大赛赢了的队伍可以分到大米粮食,如今大家都一只灶里头吃饭不分你我,也就取消了原先的嘉奖礼品。

    貌似是上头听说了这事儿,特意缝制了一面倒三角的红色旗帜出来,上面绣着“最佳山歌合唱队”,那缝制的技术也就和村长夫人的手艺不相上下。

    既然是上头嘉奖来的流动红旗,村长自然是宝贝得很,也由得村长挂在了开大会的会堂里,就在墙头的正中央处悬挂着,鲜明闪耀的头一份荣誉呢!

    “俺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孩子的事儿都拿出来骗,是想到时候生个绣花枕头出来哄俺和你娘玩呢!”金顺丰憋着一肚子的气,自小听了那村口神算子的话,对着三闺女金元宝是又宝贝又心疼,到头来耍着老子团团转呢!

    “爹,我错了,我不应该撒谎!你打我吧!”金元宝夺过她娘手里头的擀面杖,直接奉在手上等她爹教训。

    擀面杖粗粗的一头,有些月数不用了,之前黏着没洗干净的面粉就结成了白色的小碎块,撸一下都能稀稀拉拉掉下许多渣子来。

    “爹,其实我们有要孩子的计划,就是现在元宝还小不合适,等再过个一两年,肯定能让你们抱上外孙!”李铁盒信誓旦旦地对着岳父岳母保证道。

    “诶!你爹又不是着急抱孙子,金锭子还小也得照顾着,他是气你翅膀硬实了,现在还学会骗着家里头的人了。”吴三囡最懂老金是什么心情,辛苦养大疼大的小女儿到了学会骗了人,心上能好受的了嘛!

    咸湿的眼泪漱漱地滚落到嘴边,金元宝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来,在知道她车祸死去的消息后该有多少难过,她一直把金家两口子当成是自己的亲爹亲妈,盘算着以后带他们去城里过好日子。

    可是总跳出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拦隔着她的小康计划,她也憋屈的慌。

    这假孕的事儿后来借着吴三囡的口也知会到了阿俊娘的耳朵里,俩人又是说了一夜的矫情话,最后这事儿也算是不了了之的过去了。

    年初二那天,窗台上结了厚厚白白的一层雪,穿着小红袄小花袄的孩子们都蹲在雪地里堆雪人玩,砖瓦上的雪柔软的像棉花,抓起一把来攒在手里揉上那么三两下,捏捏紧致能化成那结实的圆滚滚的手.榴.弹,一扔一个准,打在墙头碎成冰渣子黏在上面。

    金元宝:“不用带了不用带了!!”

    今天是陪着李铁盒去集训的日子,吴三囡左手口袋塞一把花生,右手口袋装一把硬糖,非得弄得金元宝全身上下都鼓鼓当当的才肯满意。

    吴三囡:“在外边可不能太冲了,多听铁盒的话,他读书多道理比你懂知道了不?”

    出了家门口,吴三囡执意要跟着再送几步,嘴里唠叨的话没完没了,又是要金元宝懂礼貌守规矩,又是要让她记得顺便去她二姐家里做做客。

    “娘,您放心吧!我看着元宝呢!出不了事儿。”李铁盒转而又对着阿俊娘也嘱咐几句,让她好好养着身子,天冻了也别再做那冻手的针线活了。

    “好好好,你可得多管着她点儿,元宝这脾气去到外边儿了容易吃亏嘞!”吴三囡停下了步子,和阿俊娘手捧着手,目送他俩走远。

    出了这锦鲤村,外面大好大好的世界正召唤着金元宝呢!她如释重负地卸下口气,一下觉得身上的行李也轻的飘飘然,整个人都像重获了新生一般。

    李铁盒:“你难过不?”

    “不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脸上冻煞了白,没有血色,可心里头别提有多开心。

    学校包揽了这次去集训的所有费用,他们走到镇上的学堂集中点,除了李铁盒其他几位有家室的男学生,也都带了媳妇儿出门。

    他们中有些人就住在镇上,媳妇儿也都是城里人,看着村里的那几拨学生,眼里略过戏谑,打心底是瞧不起人的。

    “都到齐了吧!咱们来点点名昂!”沈校长也一块儿跟着去集训,主要是照看这些个文化分子,以后可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呢!

    村里头来的学生占的是少数,锦鲤村有个李铁盒,稻香村的周小芳,还有荷花村的汤建国,另外几个村子里的人金元宝都没听说过,约摸是住在乡镇的另一头。

    大家跟着队伍走着去到城乡结合部的某处中学校,那便是高考前集训的目的地。

    三五成群的学生只顾跟着平日里玩的好的几人打诨在一块儿,周小芳图方便跟在周先生后边,大家都知道她是先生家的孩子,对她倒是客客气气的。

    有个穿着西装革履的小伙子,蹿到李铁盒的身边来,他看着高瘦,鼻梁上架了副眼镜,当时能戴的起近视眼镜的那可都是家境殷实的人。

    他的牙齿长得不太整齐,除了两颗门牙其他的歪着长,但这不影响他正常说话。

    “铁盒,这就是你媳妇啊!看着是挺水灵,怪不得你看不上人家周小芳呢!”这人说话难听,也不嫌人多尴尬,像是个没情商的二世祖!

    二世祖真名叫武大,不知他父母是怎么想的,非要取个带颜色的名儿。

    李铁盒跟他交好,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高冷的人身边总要陪衬着一个逗比一样的人物大概是出自这儿来的。

    咦?金元宝怎么觉得这话怪怪的,感觉像在骂自己。

    集训的那所学校叫白马中学,是原先的白马书院改造来的,由原来的半包围平房往上又多搭建了两层,成了这块城区有名的中学。说是城乡结合部,乡里和城镇都不承认,半空子自个儿谋起发展来,不比城镇上的规模小。

    “大家都听好了!带家属来的一个屋,其余的人两人分配一个屋,清楚了吗?”沈校长忘带了那扩音喇叭来,只好干靠扯嗓子吼叫来下达命令。

    “知道了!!”学生们听话,都不再吵吵静下来听校长说。

    现在过年,白马中学放了假,人去楼空的,就暂时借住在原来先生们住的教工宿舍里头,金元宝她俩被分配到的最靠里的一间,这一排的都是带家属过来的,大家也不熟络,就连招呼也不必打,拎包入住即可。

    约莫是要在这边住上小半个月,本来冬天换洗的衣物就不多,随便把背来的布包搁在地上,然后就没什么事可做的了。

    这房间之前大概是个女老师住的,化妆镜柜上摆着一些水粉胭脂忘了带走,尤其是还有一面仕女图案的小圆镜子也能判断出来之前住过的人爱漂亮爱打扮。

    “待会儿晚上有活动,你要参加不?”李铁盒从外面舀了一脸盆的冷水来,不怕冻的扑在脸上洗洗擦擦。

    “当然参加了。你这么问该不会是嫌我去给你丢人吧!”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李铁盒是怕她认生才这么问她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呵呵…开个玩笑嘛!”

    “哪儿好笑了!!”李铁盒在这种事上喜欢较真,就好比她和村里其他的男小伙走得近点说句话打个闹他都介意的很。

    集训的首要任务,就是召集大家伙儿一块先去某个班级里坐着,他们这些人算是重新组的一个集训班级,还取了个像模像样的名儿,叫大.炮集训班,听着有些傻气。

    教室里都是木桌木椅,单独成座,学生们自觉都挤到最前排的位置上坐着,只有金元宝,受了大学四年的荼毒,偏偏习惯地坐在最后一排。

    “坐这儿干嘛?上前头去听得清!”李铁盒过来拉她起身,指着前排还空着的相邻两座给她看。

    金元宝不肯,赖在椅子上不动,“你要想坐前边去,你就去呗!非拉上我.干啥!”

    现场就剩李铁盒还没落座,前面位置的左边又挨得是周小芳,他想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陪着金元宝坐在最后一排。谁叫她媳妇儿总是特立独行搞不一般呢!

    那位叫武大的傻大个,见李铁盒不坐到前边来,也跟着屁颠屁颠往后搬去,其他人转过头来笑话他们三人,像是挨批评的三人组被老师隔到最后去似的。

    教室门口多了两位身着军装的干部,他们背手观察着教室里学生们的一举一动,待到各自都没了声真正安静下来,这俩干部踢着正步走到讲桌前,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敬了个礼。

    “大家今天一天辛苦了,我是负责这个区的区长,我叫朱辉。这位是咱们县里派来的领导卢建伟同志。”

    领导的自我介绍,永远都自带着场下的铿锵鼓掌声,分两次,一次给区长,另一次给县长。

    第一晚集训的主要内容便是听这两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来给他们这群优秀知识分子讲讲如今的国内外形势以及共.产.党.员的八项标准。

    在正式开讲之前,朱区长让底下的学生们先做个自我介绍,这年代的自我介绍可和现在的不太一样,不必说自己的兴趣爱好,而是透个家底再把自己过往丰富的学习经历分享出来给大家听听。

    “就从…”朱区长扫视了教室一圈,那最后一排的三人组实在是显眼的很,立即叫他注意上了,“就从最后一排的女学生开始讲起吧!”

    朱区长直接点到了金元宝,她不是集训班的学生,其实可以免去这段介绍,左边坐着的李铁盒也正想起身跟区长解释解释,可金元宝似乎挺有兴致,就想站起来说一说。

    “区长好,县长好,我叫金元宝。”这刚说了一句,前面的学生就噗嗤笑喷了,多特别的名字听过不老少,还真是头回听见这么值钱的。

    “这可真是个好名字呐!”县长卢建伟点头表示肯定,示意她接着往下讲。

    “我四岁上的幼儿园,然后小学初中挨个上了遍,最后上到高中了,我娘却让我嫁人去,所以我现在不是什么学生了,是我旁边坐着的这位男学生的小媳妇儿,但我内心还是爱国爱党爱读书的,谢谢大家!”

    金元宝巧妙地在最后点题升华了自己这段开场的自我介绍,果然受到了来自两位领导级人物的带头鼓掌。

    “金元宝同志,能有这份觉悟和真诚难能可贵啊!!大家再次鼓掌!!!”

    前排的富贵女们不可思议地看向这女孩儿,像个小屁孩,哪会是已经上到高中的女学生,怕不是乡下来的吹牛大王呢吧!几人交头接耳,琢磨着待会儿让那个抢风头的金元宝露露馅儿。

    下一位是李铁盒,他自觉地将自己是地主儿子那段经历模糊地掩饰过去,这个身份在当时不讨喜,最好是一丁点儿边也别沾到,他简单地说了这些年上学的地方,然后对着自己的未来阐述了深远的宏图和抱负,听得在场的人斗志昂扬又雄心壮志的。

    “你什么时候上过学了?”李铁盒小声地和金元宝说话,他不喜欢金元宝撒谎,哪怕是让人瞧不起了,也不应该撒谎骗人。

    “五十年后吧!”金元宝在认真地听那武大做介绍,没空搭理李铁盒的质问。不过后来她确实掰过手指头算了算,自己还真是50年以后上的幼儿园。

    “什么?”李铁盒以为她说混账话,想试图掩饰过去,心里很是不乐意。

    一番自我介绍占用了一个小时之久,中间李铁盒真的没再和金元宝说过一句话,金元宝无所谓这些,她可忙着把在场人物的身份家庭都给记在本子上,出门靠朋友,就是一面之缘的,也得好好记住。说不定今后就有互相帮忙的时候呢!

    本子是从李铁盒的书包里坑来的,像本口袋书似的,封面上画了一个毛.爷爷的头像,红艳艳的底子看着就热血。

    “接下来,就让我为大家来讲讲咱们现在的国内形势以及外边国际上的发展形势。在这之前有没有同学大概有所了解的,可以大胆地说一说。”朱辉区长看见金元宝同志奋笔疾书地写东西,误以为她知道点什么,“那就金元宝你来说一说!”

    其他女学生捂嘴,这说不好可是记大过的程度,再让她胡乱拍马屁试试,不自量力。

    “我也记不下来所有的内容了,大概能说一点点。”金元宝比出小拇指的一节来,历史书上的那些标准答案,她现在还能随意胡诌上几句。

    “记不下来?”朱辉听着纳闷,不过也只是顶着个问号继续听她说。

    “现在吧,资本主义已经是危机重重了,但是苏联老大哥的社会主义可是蒸蒸日上呐!而且咱们新中国现在正是百废俱兴的时候,借鉴着老大哥的经验实现社会主义工业化那是势不可挡的大趋势呀!”

    金元宝的脑容量有限,暂时只记得这么个大背景,反正就是学着苏联老大哥亦步亦趋,连错误和激进也都一起学了去。

    “说的真是好啊!金元宝同志,你这想法积极向上又正确!和咱们领袖说的没多大差别了!是不是私下读了不少语录学来的!”

    当年红遍大江南北的毛爷爷语录,人人摘抄人手一本,上学的知识倒是其次,语录里的话是圣旨,必须得会必须得背。

    金元宝呵呵笑了笑,点头如捣蒜。

    剩下的什么八大原则让这两位大人物讲的是激情澎湃,口水唾沫子乱飞,就和马哲毛概的老师一模一样,只是这俩人头发都还茂盛的很,略胜一筹。

    “你老看我.干嘛?”金元宝整合完了这个班的内部资料,在有钱的人名上画了个圈作标注,一般的就划条横线,书香门第的再打个五角星,完美。

    “你真的在背语录?”

    “是啊!马列毛邓江胡习,每个人都得背!你真是生的好年代嘞!”

    李铁盒:“……”

    他媳妇儿是不是抽风了,说的话怎么都叫人听不明白。

    整完这些,有人提议玩个文字游戏。其实就是“成语接龙”,但是学生们兴致高涨,还邀着校长和周先生一起来玩。

    “我先说我先说!!”这位积极举手要争当先行发言人的叫程红,女生,父母都是工场里上班的工人,没什么厚实背景。

    “守株待兔!”

    她出了头一个成语,大家按着座位顺序一个个接下去说,要是说不上来,就得表演个小节目助助兴。

    这高考前的集训说白了就是校长带着一群学生提前办了个状元宴,大家玩玩闹闹,不去想学习的事,也不去考虑未来的事,只单纯再多给这些班级里的男同学女同学们制造点难忘的回忆。

    “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回屋早点休息,明儿个咱们去学校后头的竹林里挖冬笋去!”

    大年初二的日子却离了家,好在所有人都没那念家的情绪在,比起走亲访友,当然还是和同龄人混在一块玩要来的有趣的多。

    只不过金元宝想的却是去趟她二姐家里头转转,甭管和这群人玩的多闹腾,也抵不上她二姐的半点好,也不知道她二姐吃胖了没,怀上孩子了没……